李素心每天盼着宋秋亭拉着行李箱出現在村裡的馬路上。她掰着手指頭數日子,好不容易快到期末了。
她挑着趕集日去鎮上買了幾隻活雞活鴨,将它們關在柴房裡養着,想着給一個學期未見的兒子好好補補。
然而,李素心沒有等到宋秋亭。在半夜,也就是和宋秋亭通過電話的幾個小時後,她接到來自台大的電話。
因為媽媽和女兒都在熟睡,李素心捂着手機輕手輕腳走出房屋。聽不清楚,她還撕掉手機上的膠布。
“校長,你說吧什麼事?”
“…..你是宋秋亭家長對嗎。”
“是,怎麼了?我們家宋宋是不是給學校惹什麼麻煩了?”
那頭沉默了會兒道:“宋秋亭,他失蹤了。”
李素心嘴邊的笑消失了。
……
那天,村裡有人半夜起夜。有人看見李素心拿着鐮刀在自己田裡割稻子,邊割邊哭,像瘋了一樣。
天亮,李素心坐上趕集的三輪車出門。她揣着皺巴巴的錢,幾經輾轉來到台北。她穿着綠色的軍用布鞋站在台大門口,風塵仆仆的她與這裡格格不入。
李素心看看漂亮的樹、看看精美的教學樓,還有抱着書走在路上的大學生,她的眼淚頓時流下來了。
校領導接到保安得到通知,紛紛趕到校門口。李素心沒有大吵大鬧,任由幾人将她攙扶進辦公室。
“我兒子在哪個班?”
一個女老師便攙扶着李素心去宋秋亭的班上。正值早八,教室裡坐了不少人。李素心站在玻璃外看了看,“我能再去宿舍看看嗎?”
“這裡不看了嗎?”
“不看了,我怕我打擾他們上課。”
明亮的四人宿舍,“這是宋秋亭的床鋪。”藍色格子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東西很少,隻有書和試卷,筆筒裡插着一支紅色的中性筆。
李素心翻開書,字迹清隽,書上寫着密密麻麻的标志。女人撫摸着書上的字,滾燙的眼淚掉在紙上。“是我兒子的字。”
“是宋宋的字……”
警方也找到李素心說明情況,因為宋秋亭失蹤是在校外又是假日時間,校方是沒有責任的。負責的警察盡量措辭說的委婉。
李素心一言不發,隻是點頭。
“宋秋亭我們也會一直留意去找的。請您放心,人民警察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名人民群衆。”
“謝謝。”
李素心提着一大包的東西出了警察局。立馬塞滿了宋秋亭的東西、書、筆、被子。這位母親試圖留下什麼。
“宋秋亭的家長走了嗎?”
招生部辦公室,陪李素心去教室和宿舍的女老師點點頭。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沒喝,“宋秋亭家長這樣不哭不鬧,我這心裡總悶悶的。”
“唉……”
“希望能找到吧,這家丢了孩子不瘋的。”
男人拿起宋秋亭的花名冊,他深深的望着那張紅底寸照,最後将花名冊放進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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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心回到家裡,老人到着孩子出去了。她将糧食櫃裡的東西扒出來,然後把袋子塞進去,上鎖。
宋秋亭失蹤的事,李素心并沒有打算告訴家裡其他人。一是孩子年紀小幫不上什麼忙,二來老人年事已高,受不了刺激。
她想自己先找找。
于是宋雅雅發現自己的媽媽經常外出,早出晚歸,有時候背着鋤頭回來,澡也不洗的就睡着了。宋雅雅也沒問,踩着凳子淘米煮飯。
眼見田裡的稻子越來越熟了,半個月過去了,自己的哥哥還是沒有回來。李秀蘭和宋雅雅問李素心,後者隻說“考試延期。”讓她們别着急。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在某個清晨,宋雅雅跟着李素心一塊出去了。她看見自己的媽媽背着鋤頭卻沒有去地裡,而上坐車去了鎮上。
十一歲的宋雅雅徒步走一個小時才到鎮上。氣喘籲籲中,“你好,有沒有見過我的兒子,他叫宋秋亭。”
“麻煩看一下。我的兒子他是台大的學生,你有沒有見過他?”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李素心拿着尋人啟事四處訊問。有人認真的看,有人接到直接扔地上。
宋雅雅顫抖着撿起地上的尋人啟事。
【宋秋亭1990年出生,年16歲、于2006年6月15日在台大校外失蹤……】紙上的人在溫暖的笑着,宋雅雅抓着紙哽咽地流下淚。
李素心似有所感回頭,“媽,你騙我…..”
“雅雅!”宋雅雅發瘋的跑向汽車站,一輛歪歪扭扭的三輪車沖來。
“雅雅!!”
丁小雨睜開眼,這次他站在醫院裡。
他環顧四周,最後走到走廊眺望樓下,不遠處的道路立着兩排熟悉的槐樹後。
這裡,是台大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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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事的三輪車跑路,好心人将宋雅雅送進縣醫院。醫院搖搖頭讓李素心趕緊去台大醫院。不然這腿怕是保不住了。
繳費處,護士報了個數。李素心嘴唇一抖從花色的錢包裡掏錢,一張一張往外面數。從大額鈔到零錢再到硬币。
護士不耐煩道:“不夠。”
“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媽,你别亂跑等我啊!”李秀蘭神色不安地點點頭。
金銀典當處。
李素心從書包裡掏出用紅布包裹的金銀首飾。而這些是李素心的嫁妝和三金,以及結婚後宋誠買的首飾。
丁小雨看得出來這是全部家當了。
李素心将東西推進去。“這些,這些值多少錢?”
……
“媽,對不起。”
“是媽的錯,媽媽不應該瞞着你和阿嬷。”李素心親吻宋雅雅的額頭,“别怕,睡一覺就好了,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找哥哥,我們好好活。”
宋雅雅哽咽答應。
頭上的天花闆變成天空。四周是車和人,丁小雨站在人行道上,他看着宋雅雅走向醫院附近的糖葫蘆攤位。
而李秀蘭跟在後面,“诶,慢點雅雅。”看她走路的模樣,丁小雨估摸着離出院不遠了。
“冰糖葫蘆,好吃的冰糖葫蘆咯——”
小女孩付錢高高興興的取下一串,低頭走路——
“媽的,不長眼啊你!!”
丁小雨腦海猝然閃過與向陽相遇的時候。
劉好好臉喝得紅紅的,整個人像要炸開的皮球,宋雅雅被狠狠地推在地上,沒有愈合的腿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小女孩登時慘叫喊出聲。
“媽的,還哭?還哭!”
胖子怒吼。
宋雅雅年級小,打了鋼闆的腿好像又裂開了再加上傳來沒遇見這麼恐怖的人,一時間沒收住聲。
“艹!哭你媽的!哭!”
“哥哥…..!!”宋雅雅發出凄厲又無助的哭喊聲,劉好好腦中的弦崩了,猛地一腳,“我讓你哭———”
“不要!”
“不要再踢了我求求你!”李秀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雅雅撞上石柱子,她倒在地上,血從頭發裡流出,吐着血掙紮幾下,不動了。
“雅雅!!”
李秀蘭跌跌撞撞的撲上去。沒氣了。沒氣了…..
她撲上去劉好好的手,顫抖着話也說不出,“畜生,畜生啊你!!”
劉好好見鬧出人命,酒頓時醒了。他推開李秀蘭,“我勸你别胡攪蠻纏!”被推在地上老人連跪帶爬,死死抓住劉好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