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明曆五萬三千三百七十七年,冬月初十,戌時七刻,龍蘭峰,後山溫泉池。
袅袅熱霧于夜色中升騰彌漫,汩汩流水不時撲打着池邊山岩,池底有微弱靈光忽隐忽現,引來無數飛鳥螢蟲好奇的窺探,池邊等候的二人相顧無言,似乎各懷心事。
“嘩——”
許久,伴随着沖天靈光,一道人影破水而出,徑直朝池邊二人走來。
男人浸了水的單衣縮攏在肌膚之上,濡濕的烏發蜿蜒在胸前身後,身周霧雲缭繞,低眉垂眸的神态宛如洛水仙靈。
可惜,開口的刹那,氛圍全毀。
“還好提前布了結界,你這陣法動靜可真大。”仇清塵擰着淌水的長發,濕漉漉地踏上了岸。
“師叔,布巾!”沈碧水忙不疊遞出早就準備好的幹布巾與替換衣衫,旋即背過身去,十分自覺地掩住雙眼,俨然一副“非禮勿視”的君子作派。
看得仇清塵不由失笑,他随意潦草地拿布巾擦了擦濕發,便把外袍披上了肩。
“師叔,”左禦躊躇良久,終于忍不住道,“稍後還是由我來啟陣罷。”
話音未落,他就被賞了一記腦瓜崩。
仇清塵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石岩上,盤起腿來,語氣散漫:“你什麼你。你一個金丹能有多少靈力可以耗?想要完全喚醒你小師妹的血脈天賦,光是啟陣可還不夠。橫豎我地盤都已經借你用了,也無所謂再多搭一把手,畢竟‘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但……”左禦還想再說些什麼,就見仇清塵搭在腿上的手叩了叩膝頭。
“行了,别廢話了。差不多要到點了,小師侄避水珠戴好了嗎?”
正從指縫間偷瞧二人的沈碧水聞言登時立正挺胸負手身後,仰着下巴,脆生生地應道:“回師叔話,都戴好了!”
——這過分闆正的姿态,也不知她是什麼時候、從哪兒學的。
左禦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總覺得無端欠了師叔人情似的。
亥時整。
有避水珠護體的沈碧水遊向池底法陣,在滿池靈光中盤膝而坐,任由衣擺與長發在沒頂的溫熱泉水裡沉浮。
仇清塵信手紮起未幹的發,起身行至池邊,漫山草木随風搖動,仿若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這一池溫泉藏進蔥郁綠意之中。
他擡手虛空一握,便将整座龍蘭峰的靈氣流向拘于掌心之間。
原本無影無形的靈流化作萬千細線,自四面八方而來,穿過郁郁白茫,在他手中交彙凝聚,發出溫潤的燦光,盡數溶入暖池。
原著中,左禦借着外出曆練的機會,把他的小師妹帶到一處靈氣充粹之地,整整耗盡了一整座山的靈氣終于解開沈碧水的血脈封印,但此舉驚動了栖居山中的妖獸。
沈碧水雖有上古神獸血脈,卻一時難以掌控,連化形都不完全。而左禦,盡管重活一世,彼時也隻不過金丹修為,更是招架不住數以百計的妖獸圍攻。
兩人經曆一番惡戰,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要面對反派出關的危機,險些讓浮瓊真君發現沈碧水有返祖血脈,看着着實令人捏把冷汗。
于是,手握系統原著外挂,又從主角口中得知了陣法運作原理的仇清塵主動提出将龍蘭峰出借給左禦用以布陣,這樣既能免去二人慘遭妖獸群襲的危險,又能保證沈碧水血脈覺醒後不會暴露。
畢竟,原主是個化神修為的純血妖族,怎麼看都十分專業對口。
峰中靈氣經由池底法陣源源不斷湧向少女,仇清塵分出一縷神識,與靈氣一道進入沈碧水的經脈丹田——因為事先已經告知過解封血脈的步驟、征得了沈碧水的許可,所以神識的進入并沒有受到任何排斥阻礙——無論是從身體年齡還是修為境界來說,他這小師侄都還是個妖族幼崽,經脈中流動着的靈力于他而言就如同涓涓細流,在法器“雪餌”的加持輔助下,堪堪能夠承受化神期修士的神識察探。
仇清塵小心操縱着那縷神識,順着沈碧水體内靈力流向遊走過大小經脈,确認她靈力運轉情況良好後,便調轉方向去往了封印所在的識海靈台。
沈碧水的識海靈台乍一看與普通人族無異,但憑着原著中那隻言片語的描述,仇清塵在她的識海深處尋到了些微封印的痕迹。
那點痕迹就像是投石入水時才會泛起的片片波紋,轉瞬即逝,難以覺察。
神識越是靠近,仇清塵就越能感覺到這道封印上滿滿的保護與關愛。
依原著所寫,沈碧水的血親臨終之際耗盡所有修為,封印了她的血脈天賦,将她的識海靈台乃至于丹田經脈都僞裝成了普通人族的模樣,甚至還封存僞造了她兩歲之前的記憶,就為了讓她能夠像個普通人族孩童那樣平安成長。
藉由左禦偶然——又或者說,是命中注定——得來的秘術法陣,強行撕裂封印、灌輸靈氣,可以使沈碧水暫時尋回自己真實的模樣。
若非如此,在她結嬰之前,是絕無可能自行解開那道血脈封印的。
但現在,仇清塵并不打算走原著那種暴力破解的路子。
左禦如今僅有金丹修為,能力有限,除開暴力破解之外别無他法,盡管稍顯魯莽,卻也不是不能理解。
換作比他多活好幾百年的覓雲真君,自然會有更加保險平和的做法。
仇清塵試着用神識觸上沈碧水識海深處的封印痕迹,也許是因為原主同為妖族,也許是因為沈碧水對他相當信任——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本身不帶絲毫惡意——神識觸及血脈封印時,意外輕易地穿過了那道屏障。
被封印其中的記憶好似一顆正在跳動的鮮活心髒,一聲聲回蕩的心跳是少女久遠記憶中的細語輕言。
可惜,那是原身為靈植的覓雲真君并不通曉的妖族語言。
哪怕有系統外挂在手,仇清塵也聽不懂那些記憶中的話語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很幹脆果斷地放棄了破譯回憶這種無效舉動,準備邁入下一階段。
“小師侄,把靈力引向識海,我要動手解除封印了。”
識海之外,仇清塵的話音與溫潤靈光一同穿水而過,沈碧水稍一颔首,當即改變了靈力運轉方向。
識海之内,隻有仇清塵才能看到的半透明的系統窗口層層疊疊地懸浮在封印痕迹前,幽藍的微光明明滅滅——如果一定要找個合适的形容,仇清塵覺得自己就像正在攻破網絡防火牆的黑客。
他不知道如果原主在這裡,這些術法會是怎樣一種呈現方式,他隻知道因為業務不熟練而選擇借助系統作弊操作的自己看着真的特别畫風突變。
過了約莫兩刻鐘時間,仇清塵終于把那道難度高達五顆星的血脈封印解了個七七八八。
天知道他真的沒什麼實操經驗。
全靠系統撐場。
源源不斷的靈力湧入識海,在仇清塵的引導下化作靈網,将凝結成心髒模樣的封印咒術綿密包裹,連同被封存其中的記憶一并留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