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仇清塵在左禦家一直待到傍晚,衣服一幹換上就走,晚飯也沒留下來吃。
再之後,左禦發給仇清塵的留言消息極少被秒回,見面的邀約對方更是一次都沒應過。
一開始他還會安慰自己,對方忙于工作無暇回複、重要信息太多對方一時沒有瞧見、不是什麼必須回複的要緊事所以對方沒有回應……
次數多了,他就會忍不住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已經不想理會自己了,因為那天的一時沖動。
可每每在他陷入自我懷疑時,卻又總能得到對方一句簡短的回複,再被勾起一點無處安放的期冀。
他猶豫了很久,想過對方不肯見面的話自己就主動打個電話過去,把那天的事解釋清楚。
但最後也沒能按下撥打鍵。
他接了好些單子,把自己的檔期一口氣排到了兩個月後,試圖用工作來麻痹自己,卻又控制不住自己反複查看對方動态的手。
夜半三更陪伴他的不再是一壺濃濃的熱茶,而是一瓶又一瓶度數不高的果酒。
然後他醉在了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幻夢裡。
夢裡的他可以得到對方的溫言細語,可以和對方同睡一室,可以被對方護在身後,還可以……在表露心迹之後仍舊待在對方身邊。
多好的夢。
好像喜歡一個人也并沒有那麼難。
“嘩沙——”
将忙碌了一天的身子完全浸入熱水中,仇清塵歎出一聲長長的吐息,枕在浴缸邊沿,閉上雙眼享受這久違了的閑暇時光。
新企劃中由他負責的部分總算順利告一段落,之後的生産制作宣發銷售就是其他部門同事的工作範圍了。
以往這個時候他就該開始享受屬于他的一段小假期了。
但、是!
上司指名要他帶的新人因為他這段時間忙新企劃騰不出空來細心指導,一直處于被放養狀态,眼看着實習期過了大半,人還對工作内容不太熟悉,聽說月底前再沒長進就要被送到别的部門跑腿打雜,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他所剩無幾的良心見不得這種慘絕人寰的悲劇發生,隻能考慮犧牲自己的小假期辛苦帶人家一把——當然,事後是肯定要讓辣雞上司把小假期補回來的。
仇清塵已經可以預見自己往後一段時日将要付出多少辛勞,不由得暗自祈願無良上司半路招來的新人能稍微讓人省心一點。
他掬起一捧熱水洗了把臉,将濕發盡數捋至腦後,仰望着空中浮蕩的水霧,出了會兒神。
【中略】
密不透風暗不見光的卧室裡隻聽得到電腦運行時的輕微聲響。
放下手中殘存着些微酒液的杯子,左禦趴伏在電腦前,望向屏幕下方顯示的時間,一秒一秒地暗數着。
七點五十八分……七點五十九分……八點……八點五分……八點十分。
他一夜未眠,身體湧上了疲倦感,人卻毫無睡意。
過了多久了?上次得到對方回複是什麼時候的事來着?
答案就在近前,可他選擇了逃避。
“哔哔哔哔哔哔——”
屏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是接收确認完demo的主催發來的消息。
【夏日概念專輯主催:禦啊,那啥,我沒有覺得你這版曲子做得不好的意思啊,就是……】
【夏日概念專輯主催:你前陣子新寫的那些曲子感覺就挺符合主題的,所以我更想要那種青春歡快的曲調效果,】
【夏日概念專輯主催:啊手滑打一半發出去了_(:з」∠)_咳,就是,我想問你能不能寫出那種感覺的曲子?可以的話就麻煩你另做一版,行嗎?離死線還有一周,要是你覺得時間不夠,我再多給你一兩天?】
左禦直起身來,呼出一口帶有酒味的濁氣,敲打鍵盤給出回複。
【禦星@可接單:我試試吧。】
不等對面發來回複,他的在線狀态就切換成了忙碌。
他摸過邊上正在充電的手機,不抱任何期待地點開隻悄悄關注了一個人的微博,卻意外刷出了一條五分鐘前的新内容。
【天下第一毒奶boy:靠,搞什麼,這個點了公交還不來,成心跟老子過不去?難得打卡出勤一回就注定要遲到???早知道還不如直接走着去】
打卡……出勤……
短暫的思考停滞過後,左禦如夢初醒,飛快地點開地圖軟件,輸入早已熟記于心的公司名稱,查詢前往路線。
宅家許久的他草草把自己收拾到一個可以見人的地步,抓上手機鑰匙就奔出了家門。
時值盛夏,室外烈日當空,左禦抹去臉上淌下的汗,戴起了衛衣的兜帽。
辦公大廈門口偶有員工進出,可沒有一個是他要找的人。
他坐在大廈附近的花壇邊上從早晨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傍晚。滴水未沾,粒米未進,寸步未動。
街頭鐘的指針指向了五點,準時下班的員工們三五成群地踏出公司大門,或道别或同行。
左禦條件反射性地站起身來,視線掃過每個走出辦公大廈的男男女女。
終于,他等到了那個許久未見的身影。
不同于其他中規中矩穿着工作制服的内部員工,男人一身輕便的日常裝扮,單肩背着一個斜挎包,身後還跟着個妙齡少女。兩個人有說有笑,相處氛圍看起來很是融洽。
“阿仇……!”
在他出現的那一刻,仇清塵臉上的笑意眼見着淡了下來。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今天一天,左禦設想了幾十次見到仇清塵之後該說些什麼,唯獨沒有想到再見面時,會是這麼個情形——他想問仇清塵身旁的女人是誰,但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立場問出這句話。
他們之間到底算是什麼關系呢?還是朋友嗎?
可朋友不會因為看到對方和旁人親近就感到嫉妒,而且他也并不想止步于朋友關系。
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隻做個朋友。
“我……”左禦一時找不到能說的話,低垂着眼簾就這麼沒了下文。
少女看看半天不說話的左禦,又看了看杵在門口不走的仇清塵,扯扯仇清塵的衣袖,糯糯地喚了聲:“塵哥?”
随即一道令人背後發寒的目光直直向她投來。
她禁不住縮了縮肩,下一瞬,一隻微涼的手覆上了她的腦袋。
“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再請你吃飯。”仇清塵看也沒看身旁無辜中箭的小萌新,随口把人打發回家,“周一記得到早點,可别又跟在我後頭踩點打卡了。”
小萌新滿臉通紅地應了,生怕晚走一步就要被多“叮囑”一句,忙抱着自己的小提包一通小跑,轉眼就沒了蹤影。
正是下班高峰期,兩人就這麼一句話不說站在出入口你看我我看你也不是個事,仇清塵隻好先開了口:“傻站着幹什麼,想在這裡過個夜?”
說着他擡了擡下巴,示意左禦移步别處。
左禦走在仇清塵身後,始終和對方保持着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一路上他不發一語,直到與公交車站擦肩而過,才意識到仇清塵并沒打算馬上回家,心道對方或許是想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和自己好好談談,于是問出了剛才起就一直很在意的事:“那個女人是你的同事?還是……”他頓了頓,硬是咽下快要出口的“女”字,低聲續道,“朋友?”
“上司的小侄女,藝校剛畢業,想從事設計方面的工作,讓我幫忙帶一陣子,熟悉熟悉工作内容。”仇清塵簡單明了地回答道。
左禦想起了兩人初識那天晚上仇清塵發布在朋友圈的那條抱怨,頓時心情輕快了幾分。
不是有了女朋友就好。
說明他多少還是有點機會的。大概。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不知何時,仇清塵放緩步調,将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半,“怎麼突然跑到我公司門口來了?”
“……我——我想見你。”
左禦停下腳步,望着腳邊的落葉,無處宣洩的情緒在日複一日的冷置下逐漸發酵到壓制不住的程度。這句話說出口,乍然湧至喉間的委屈令他鼻尖一酸,連話音都哽咽起來。
“約你見面你不肯應,發給你的消息也不怎麼回,對你說的抱歉你都視而不見……我知道,你有工作要忙,也有自己的社交圈,我可以等,隻要你能給我一個回應就好……還是說我又做了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了嗎?我可以道歉,也可以改。就算真的嫌我煩,覺得我礙眼了,也别這樣什麼都不說,吊着我,不肯給我一個痛快……我是真的喜歡你,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不是說着玩的……”
淚水漫上眼眶,視野變得模糊不清,他拼命地擦,卻怎麼也擦不幹淨。
都是成年人了,居然說哭就哭。仇清塵是真沒見過這架勢,愣了好一會兒才趕忙上前拿袖口幫他擦了擦眼淚,壓着聲音哄勸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這還在大街上呢,别哭了,讓别人瞧見了多不好看?等回去了我和你慢慢解釋好不好?——嗨呀,小心肝,小寶貝兒,你可給我留點面子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你了呢。不哭了啊,乖,聽話。”
“……唔。”左禦用力吸了吸鼻子,抓起兜帽就把自己哭濕的臉擋了個嚴實。
仇清塵領着左禦進到一處高端商業住宅區内,上了年紀的門衛保安一瞧見仇清塵就十分親切地同他打了聲招呼:“小仇下班回來啦?後邊這位是你的朋友?”
左禦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竟是跟到了對方家門前。
這個住宅區距離仇清塵就職的公司不過徒步二十分鐘左右的路程,門口就有車站,坐公交的話更是十分鐘不到。
“嗯,新認識的小朋友。”仇清塵禮節性地應了一聲,回頭看了眼一臉驚訝的左禦,擡手指了指門内的電梯,“走吧,上去坐坐。”
電梯在15樓停下,仇清塵從包裡掏出鑰匙,進門之後先開了燈。
“好久沒有客人上門了,家裡有點亂,别介意。随便找個地方坐吧。”他随手把鑰匙放在鞋櫃上的雜物籃裡,徑直去廚房拿了個客用水杯出來給左禦倒水喝。
左禦一面應着,一面打量仇清塵的住處。
屋裡乍一看确實有些雜亂,但卻亂得極有規律,常用的物件全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不常用的則被收納在了大大小小的儲物箱裡;明明是三室一廳的多人居住戶型,鞋櫃裡卻隻有清一色的同碼男鞋,随處可見的日常用品喜好傾向高度統一,完全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阿仇,你家裡人呢?不在嗎?”他試探性地問道。
仇清塵手裡拎着燒水壺,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來:“嗯?啊,的确是不在了。死了差不多十三年了。”
左禦聞言一怔:“……你,雙親都去世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無所謂,問就問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有跟沒有也沒什麼差别。我早就不在意了。現在這樣也挺好,一個人住這麼大間房呢。”
被他這麼一說,左禦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思來想去,也就對着廚房裡的仇清塵問出一句:“你在忙什麼呢?”
“燒水,準備晚飯。”男人的聲音幾乎淹沒在熱水沸騰的嘈雜中,“你應該也還沒吃晚飯吧?”
何止晚飯,他連早飯都沒吃就出門了。
盡管已經餓到腸胃暫時失去知覺,左禦也還是下意識地不想給對方多添麻煩:“我待一會兒就走,你不用費心準備我那份了。”
話才說完,一碗剛泡下去的方便面就被放到了他面前。
“費什麼心?一碗泡面而已,你想要别的也沒有。”仇清塵在他對面坐下,拿出手機瞧了眼時間,等着三分鐘後開飯,“好了,聊聊吧。一段時日不見,我們的禦星小哥哥怎麼變成小哭包了?嗯?”
左禦登時臉頰燒得發燙,又拿衣袖蹭了蹭泛紅的雙眼:“沒有變成哭包……隻是,以為你讨厭我、不想見我了。”
仇清塵銜着筷子尖打趣他道:“我要真不想見你,你還能吃得上這碗泡面?前陣子趕進度,沒什麼時間處理其他事。這不,昨晚剛收工,今天又要忙着帶新人了。去公司打卡不比在家辦公來得自由——喏,你看,一整天下來我手機電量還剩一大半,遊戲體力都還沒空清。”他大大方方地把手機屏幕亮給左禦看,以示自己說的都是大實話。
“我知道。我隻是……隻是沒什麼安全感……經常忍不住多想。”左禦越說,越是不自覺地把臉往掌心裡埋。
看着這樣的左禦,仇清塵像是想起了什麼,起身去到卧室,拿了個小禮盒出來,遞到他手邊:“給你的。打開看看?”
“……是什麼?怎麼突然送我東西?”左禦沒有立刻打開盒子,隻是默默地盯着它看。
到點了,仇清塵撕掉碗裝方便面的封膜,把面攪散了些,然後放着等涼。
“倒也不是‘突然’要送的,早就準備好了,不是讓企劃給忙得忘了嘛,沒機會親手給你。”他單手托腮,笑着對左禦說道,“是生日禮物,我記得你過的是農曆生日對吧?雖然遲了點,但,生日快樂。”
“……謝謝……”
左禦這才打開小禮盒。
裡面是一枚精緻的純銀耳骨夾。
見左禦默不作聲,仇清塵曲指撓了撓自己的臉頰,頗有些難為情地特意說明道:“這是公司去年出的限定款,現在市面上已經絕版了,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我也不太清楚你的喜好,要是不中意這類小玩意兒,下回我物色些别的送你。”
左禦細細摩挲着那枚耳骨夾,而後将視線投向仇清塵耳際,輕聲問說:“跟你戴着的那個是一對的嗎?”
“啊?”聽他這麼問,仇清塵摸了下自己左耳上的耳骨夾,搖頭道,“不是同款。不過是一個系列的,這個系列的耳骨夾都隻有單隻。”
“是你設計的?”
這回仇清塵是搖頭加擺手的否定暴擊:“不是不是,我沒參與過這類商品的設計。我說你也别使勁往上套濾鏡了,實在不喜歡就還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