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識到,她的孩子似乎已經沒了翻盤的機會。
她額頭抵着杭大勇的胸膛,緊閉雙眼,氣若遊絲地問道:“為什麼會複發?老天為什麼要對我的兒子?我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事情,要被這樣懲罰?臣臣又做錯了什麼,要遭這些罪……你說,你說……他是不是快死了?我兒子是不是要死了?”
杭大勇抱緊她,“瞎說什麼呢!不是剛做完手術,等他醒來就好了!”
張麗娟哭着笑起來,“你騙誰呢,你别騙人了……如果真有救,一個月前就可以安排二次移植了,現在不過是、不過是到了盡頭而已。”
時間再往前推。
一個多月前,他們連夜把病發的杭臣送往醫院。
杭大勇開車,張麗娟在後座抱着高燒昏迷的杭臣。
他們默了一路,隻剩緊迫的呼吸聲和淚流聲。
在杭臣做檢查和治療的途中,他們想起三年前的很多事情,那麼多難熬的日子他們都走過來了。
眼下一定也能。
所以他們靠在一起彼此安慰,說也許不是複發,說複發了也沒事,還有很多人繼續化療,做完二次移植就好了。
這三年什麼事都沒有,這一次一定也可以挺過去。
誰的人生沒有一點坎坷呢?隻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一定可以像上次一樣挺過去。
一定。
擊碎所有希望的是杭臣持續的惡化。
他的身體愈發虛弱,根本無法像第一次化療時那樣還能承受。
于是,拟定的化療方案一等再等。
等來的是這一天,他病症加重,突發腦出血,生命垂危,再無希望。
重症病房那一層和普通病房有極大的區别,哪兒哪兒都散發着詭異的寂靜,病人家屬偶爾出病房辦理事務,都疲憊到連假裝的笑容也擠不出。
醫院陪護隻能留一人,杭大勇讓張麗娟回去休息,他以為張麗娟會和他糾纏一番才肯回去,誰知,這一夜她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一番,看了眼還在昏迷的杭臣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醫院。
杭大勇站在窗邊,幾分鐘後,看見了自己妻子衰老的身影。
她裹在身上的圍巾被寒風吹散,但她毫無知覺,任其飄蕩,行屍走肉,不過如此。
杭大勇眼皮顫了顫,眼淚和鼻涕悄然間糊了一臉。
他慢騰騰地挪回視線,看了眼杭臣,他安靜地如同不會再醒來一樣。
杭大勇一夜未眠,呆坐在椅子上,守着他的兒子。
晨昏交替,新的一天又到來了。
張麗娟一早便趕了過來,還把腿腳不便的老太太帶了過來。
老太太見過太多生離死别,咽回眼淚,在離開之前說道:“這都是命,一個人在哪兒被生出來,遇到什麼人,活多久,都是注定好的。你們都别哭了,有這哭鬧的勁兒不如抓緊時間好好陪陪小臣。”
沉默一早上的張麗娟說了第一句話。
她淡淡地說:“媽說得對,應該好好陪陪臣臣。”
就像,小時候陪他讀書打遊戲逛街一樣。
杭大勇卻沉默了,他頂着巨大的眼袋把老太太送下了樓,讓助理将其送回家。
上車前,老太太雙手緊握着杭大勇的小臂,仰着頭,鄭重道:“小臣這孩子命苦,是我們欠他的。但……但你們也要好好的,你和麗娟也要好好的,你們是父母,我和你去了的爸,和去了的親家也是父母……所以聽媽的話,你們要撐住,啊,撐住。”
杭大勇身心俱疲,口袋裡手機還在響動,公司的事務每天也處理不完。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應付地說:“媽,我知道的,你放心。”
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洞悉了他的想法,但沒有多言,隻是歎了口氣。
上了車,老太太坐在後台揉腿,和開車的助理唠嗑。
她說:“小張,你今年多大啊?”
助理說:“二十五。”
老太太說:“真是個好年紀啊。”
助理幹笑了兩聲。
老太太說:“對了,今天是冬至,家裡人在北京嗎?”
助理說:“不在,我就一個人。”
老太太:“那記得給父母打個電話,也記得吃碗湯圓,團團圓圓。”
助理從後視鏡打量老太太,柔和地應了聲好。
老太太望着窗外迅速閃過的景色,漸漸沒了聲,唯有凹陷的雙眸有淚光在閃動。
病房那頭,張麗娟打了溫水,細心地給杭臣擦手擦臉。
她和杭大勇說:“小時候,也是這麼照顧臣臣的。”
杭大勇不知怎麼接話,埋頭喝粥。
醫院陪護的日子總是高度相似,每天飛過去幾隻鳥都能數清。
今天沒有太陽,天陰沉沉的,水汽不斷加重,似下雪的前兆。
病房持續岑寂,心電監護儀偶爾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打破這份死寂的是下午五點多時,杭臣手指微動,迷迷蒙蒙地睜開雙眼,虛喊了一聲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