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杭臣捐贈骨髓的是一位年輕的父親,是杭大勇在病友群裡認識的。
正式進行捐贈前,杭大勇為表感謝組了個飯局。
他們一家人全都出席,以示尊重。
酒店包廂臨街,窗外風景一覽無餘。
那場春雨過後,萬物生長迅猛,一不留神,已經綠茵遍布。
杭臣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側着腦袋盯着一顆樹發呆。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輪廓,黑色的鴨舌帽,挺拔的鼻梁,消瘦分明下颚線,頂到下巴的沖鋒衣衣領。
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像那棵樹,在這個春天終于長出了幾片新葉。
然而就是這樣,出神太過,連客人進門都沒發覺,還是杭大勇客套完戳了他胳膊幾下,他才醒神。
轉頭起身望去。
第一眼是有點震驚的。
杭大勇說給他捐贈的人才三十出頭,很是年輕。
可眼前的男子滿頭白發,面頰皮膚斑駁粗糙,像是五十來歲的樣子。
而這個男人似乎習慣了别人這樣驚訝的眼神,朝他微微一笑,伸出雙手,自我介紹道:“杭臣是吧,我叫陳豎發。”
覺察到自己的不禮貌,杭臣彎腰,做出小輩姿态,謙卑地握上他的雙手。
就在他要做自我介紹時,陳豎發身後突然探出一個小腦袋。
是一個看着隻有七八歲的小女孩。
她笑起來有和白妤一模一樣的梨渦。
她一點兒都不膽怯地說:“你是我爸爸要救的人嗎?你好,我叫陳美美。”
杭臣一怔,轉而微微一笑,說:“你好,我叫杭臣。”
說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她戴着粉色的絨線帽,襯得皮膚雪白。
落座後,習慣生意場的杭大勇主宰全場。
陳美美挨着杭臣,她眨着漂亮的大眼睛,乖巧又活潑地同他說話。
一會兒要吃雞翅,一會兒要插個肉丸子,一會兒好奇地問東問西。
陳美美說:“大哥哥,你多大了?”
杭臣說:“十七。”
陳美美:“ 那你比我大十歲,你确實看起來也不小。我覺得我應該叫你叔叔。”
杭臣眼尾笑意淺淺,說:“也可以。”
陳美美也笑:“開玩笑的,你長得很好看,還是叫大哥哥好了。爸爸說你生的是我和一樣的病,你是m幾?”
杭臣回答說:“m6。”
陳美美嗦着雞翅,微微一頓,她眼珠子轉了一下,說:“但你爸爸說你的化療結果一直很好,這是很幸運的事情。等醫生把我爸爸的細胞搬給你,你就會像我一樣好起來的。你看,我現在胃口可好啦!你到時候也可以吃很多很多雞翅膀!”
杭臣神情始終溫和,他把那盤雞翅轉停在她面前,說:“人小鬼大。”
吃了這頓飯,杭大勇和他們才知道陳豎發同意捐贈,并且這麼配合的原因。
說來很簡單也很直觀,因為,他的女兒在三歲時生了白血病。
他是單親父親,他說永遠忘不了他抱着昏睡的女兒四處奔波的日子,等骨髓匹配的時候,他恨不得朝每一個路過的人磕頭,求他們做一次匹配檢查。
也許是上天眷顧,有一天在醫院裡,有個陌生女人突然和他說,她想看看她的是否和他女兒的匹配。
無情的死神之路上,人類靠自己的善意開辟出一條新的道路。
女人竟意外地非常匹配,并且無所求的進行了幫助。
分别時女人隻說了一句話:“陳先生,如果有一天和你同樣遭遇的人需要你的幫助,你也一定要幫幫别人。”
現在,杭臣就是那個‘别人。’
所以這次,在酒店門口分别時,陳豎發笑着說:“杭先生,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
話還沒說完,至情至性的杭大勇紅着眼睛搶話道:“我會的!我一定會幫的!”
陳豎發點點他,牽過女兒的手,說:“那就手術那天再見了。”
陳美美朝杭臣揮手,“再見啦!大哥哥!”
杭臣伸出蒼白的手,笨拙地學着她的樣子揮了揮。
他說:“再見。”
傍晚已至,昏暗天色的另一端,白妤剛結束一次小考。
收拾書包時她還沒有從試題中走出,直至姜素驚呼出聲。
姜素說:“小妤!你怎麼把吃的蔥油餅袋子塞書包裡了?不油嗎?”
“啊?”
白妤腦子裡那根弦抖動了一下,她手忙腳亂地翻書包,在兩本練習本之間夾出了油膩膩的餅袋。
這是她的午飯,吃完後懶得跑大老遠去扔,想着放學時帶出去扔的。
這下好了,是真在放學時帶出去了。
她拍了拍腦門,對自己不滿地啧了一聲。
一旁的馬盈薇一語道破說:“是不是在想剛剛數學的倒數第三道大題?”
白妤大歎氣,“是啊——好!難!啊!”
她背上書包,捏着餅袋的一角,和她們一起走出教室。
下樓梯,到轉角時,手中的餅袋忽然被抽走,回頭一看,是陸潭。
他和另外一個那男同學今天值日,正握着簸箕要去倒垃圾。
他像是一點都不覺得這袋油膩似的,直接奪過扔進了簸箕裡。
“那個……”白妤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潭神色如常,低聲道:“小事情,順手。”
“嗷……謝謝你。”
“不客氣。”
他們比她們走得快,沒一會,人已經沒影了。
姜素和馬盈薇對視一眼,又同時将視線落在白妤身上。
猶豫着,姜素委婉地說:“小妤,你有沒有覺得陸潭人還挺好的?”
白妤認同地點頭,“有啊,他是個好人。”
杭臣不在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耐心地幫交作業,為人也很低調,不争不搶,不和其他人胡鬧。正式成為班長之後,老師交代的每一件事他做的認真又仔細。
白妤覺得他是個好人,他隻是有點不善言辭而已。
在很久以前,大家都不熟悉陸潭時,杭臣就已經和她這樣評價過陸潭了。
杭臣……
想到這兒,白妤背一硬,她輕輕地‘啊’了聲後開始着急忙慌的摸找手機。
找了半天發現沒帶。
她抓住馬盈薇手臂,湊近一看,馬盈薇的腕表上顯示,現在是五點十五分。
白妤驚呼:“糟了,我的公車還有五分鐘就要來了!”
馬盈薇:“啊?今天放學很早啊,你很急回去嗎?”
白妤已經沖了出去,她邊跑邊高喊道:“我先走啦!我今天約了和杭臣打電話!”
風将她的聲音捎得老遠。
姜素和馬盈薇相視一笑,聳聳肩,慢悠悠地朝校門口走去。
離得不遠的陸潭倒完垃圾,擡頭望了天空一眼。
陰天的傍晚灰蒙一片。
同伴喊他名字,見他不回,順着他的視線向上看,啥也沒有。
同伴忍不住問道:“陸潭,你在看什麼?”
陸潭微微眯眼,“看傍晚。”
“這有什麼好看的,陰天,一點都不好看。”
“是啊。”
“走了走了,放了東西後我們快回去吧,指不定等會又要下雨呢。”
陸潭說好。
白妤在最後一秒趕上了公車。
托考試的福,這兩天作業驟減,放學時間也變早,讓她可以和杭臣正常地打兩個小時電話。
吃完飯,洗漱完,白妤用毛巾搓着頭發慢騰騰地走回房間。
書桌上放着一盤切好的菠蘿片,氣味清甜濃郁。
白妤叉起一塊,大口咬下,香甜的汁水在口齒間炸開,但下一秒,酸得她龇牙咧嘴,咽下去後有淡淡的澀感回湧。
讓人皺眉又着迷的水果。
江雪梅正好捧着一套新的四件套走進來,問道:“好吃嗎?”
白妤啃完一片,留下中間硬邦邦的果芯,她說:“得再放點糖。”
江雪梅半信半疑地嘗了一塊,不到三秒,同樣被酸得說不出話。
好半響,她笑得直搖頭,“怕酸怕澀口,已經先用鹽水給你泡了一下午了,剛剛切的時候糖罐子都倒空了,還問隔壁嬸嬸借了幾勺呢。這菠蘿還是不行,等再過段時間,市面上賣得就甜了。”
白妤不是個挑食的人,她叉第二塊。
她說:“等糖再漬一會就好了。”
江雪梅是吃不了第二塊了,抹了抹手,開始給白妤換床鋪。
氣溫逐漸升溫,冬天睡的十斤大棉被蓋着已經略顯沉重。
白妤倚着桌邊吃菠蘿,本想和媽媽說說今天考試的煩惱,但看見江雪梅揮動手臂,吃力地剝被套,滾在舌尖的白砂糖忽然就不甜了。
人生很多感受與回旋镖都是在一瞬間被發現的。
她突然發現,她的身高與身形已經和媽媽不相上下。
發現,媽媽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她隻是一個換被套也會吃力的普通女人。
香軟舒适應季的被褥床墊,每日一換的大小衣服,都需要一個普通女人費心費力完成。
白妤心裡不是滋味。
她放下叉子,利索地将濕漉漉的長發用鲨魚夾夾起,走到江雪梅身邊,幫忙扯住一個被角,有了力的拉扯,江雪梅很省力地剝下了被套。
白妤抖開新的被套,想套上去的時候被江雪梅叫停。
她說:“别套,這個被子我這幾天曬了後要收起來,來,幫媽媽扛到隔壁去。”
白妤把厚實的棉被疊成豆腐塊,扛在肩上,她不解地問:“那我晚上蓋什麼啊?”
江雪梅從櫃子裡捧出一條薄被,說:“天熱了,蓋個五六斤重的就可以了。”
“嗷嗷。”
白妤大力士扛着棉被去了隔壁,等她回來時,江雪梅已經把剩餘的床單和被套剝了個幹淨。
嘩啦啦,新的床單被雙手撐起,如一張飛在空中的印度飛餅,數秒後,輕巧地落在床墊上。
江雪梅的手如熨鬥,撫過邊角,褶皺立刻變得熨帖平整。
白妤跟上她的動作,幫忙一起套蓋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