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四件套風格有點新潮，不是家裡一慣的大紅牡丹花和深藍格子小狗，而是一群跳在黑色海洋裡的粉兔子。

非常酷，酷中還帶了些天真。

白妤有一絲絲疑惑，“媽媽，你哪裡買的啊？還挺好看的。”

得到女兒肯定與喜歡，江雪梅眉開眼笑，她說：“前幾天鎮上有個卡車賣被套，我看很多人圍着買，就也去挑了一套。有個阿姨讓我買這套，說你們這個年齡的女孩子肯定喜歡。”

白妤笑笑，配合地蹬了拖鞋，大咧咧地撲上床，四肢像遊水的蛙，來回劃動。

她說：“喜歡，很喜歡。”

江雪梅拍拍她屁股，“喜歡就好，隻是……媽媽實在不懂你們，年紀輕輕的紅色粉色不喜歡，就喜歡這種灰色黑色，你看你今年買的衣服都沒幾件是彩色的。”

白妤想也沒想回答說：“粉色太幼稚啦。”

“那下次那個人再出來賣的時候，我再買一套。”

“再買一套？好貴的吧，算了，我有一套就夠了。”

江雪梅：“再買一套，媽媽現在有錢。”

白妤翻身，看向笑吟吟的媽媽。

這個換被套會吃力的普通女人好像越來越自由了。

是因為這大半年有了靠自己攢錢的能力嗎？

這大半年江雪梅不僅做零工賺小錢，還申報了殘疾人補助。聽說是因此認識了一位同為殘疾人的阿姨，跟着那位阿姨東跑西跑，參加各種活動當托兒賺錢。

果然，錢是個好東西，能讓人容光煥發。

夜微深時，白妤坐在書桌前，戴着耳機和杭臣通話。

她說今天很難的考試題目，說自己在哪個教室考試，說被餅袋搞髒的兩本練習本，說媽媽新買的四件套，說大家終于發現了陸潭是個不錯的人。

不放過生活中每一處細節。

同時，她發現自己的頭發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剪了，都快到腰了。

抓起一看，發尾還都是分叉。

她找了把剪刀，邊聊天邊耐心十足地剪分叉。

那頭的杭臣也剛洗完澡，和白妤一樣，坐在書桌前。

但他什麼都沒做，隻是專心地在和白妤打電話。

考試、練習本、陸潭，這些校園生活聽起來已經離他很遠了。

可白妤說起來時，一些遙遠的畫面會生動地跳躍在腦海裡，配上她輕盈靈動的聲音，那個名為栀花鎮的烏托邦，他再次走了進去。

他想，也許長大後白妤應該去做造夢師，她的聲音是這麼容易讓人入夢。

他忍不住輕喚一聲，“小白。”

白妤：“嗯？”

意識到自己想說的話太沒由頭，想了想，杭臣說：“……算了，沒什麼。”

“不要欲言又止，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杭臣鼻翼間溢出一聲笑，“不是，隻是剛剛……剛剛想到一些有的沒的，可說可不說。”

白妤說：“我們打電話不就是為了說一些有的沒的嗎？”

杭臣又笑了一下，說：“剛剛覺得你聲音好聽，想說你以後可以做造夢師，當然，我胡說的，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職業。隻是腦子裡忽然蹦出這麼一個想法。”

受到誇獎的白妤不禁得意起來，假裝矜持地問：“我的聲音真的好聽嗎？”

“好聽。”

“可我覺得我聲音挺普通的。”

“不普通，是很好聽很好聽的聲音。”

白妤嘿嘿一笑。

不過……

“造夢師？”白妤朝書桌吹了口氣，落在上頭的分叉短發瞬間消失，她評價道：“聽起來像是前幾天來村裡忽悠老太太買周佳牌的騙子。”

杭臣疑惑，“周佳牌？”

“就是雕牌啦！你之前和你媽媽住的那邊沒有人來拿喇叭喊過嗎？”

“好像有吧，不過不是賣菜刀的嗎？”

“噗嗤，你out了吧，現在不流行賣菜刀了，現在來村裡有周佳牌洗衣液，有包治百病磁吸手串，有澳洲羊奶粉，還有什麼來着……诶，我突然忘記了，我想想，我媽剛吃晚飯的時候還和我說的。”

杭臣：“那很多人買嗎？”

白妤:“嗯呐，因為好像很便宜，很多人都買了。就連我媽，去聽了一小會就沒忍住，買了兩包洗衣粉回來。還是我發現這是冒牌的呢，但是騙子已經開車走了，能去哪兒讨公道？”

頓了頓，白妤說：“不過沒事兒，大家好像不在意，可能對他們來說花幾塊錢買五六袋洗衣粉怎麼都是劃算的。”

杭臣踟躇道：“那個洗衣粉可能不是很好。”

白妤：“那肯定啊，但是……”

但是生活不易，吃過苦的人最懂得珍惜。

尾音拖長，白妤淺淺歎氣，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一轉話鋒說道：“好啦，我把我的事情都說完了，現在輪到你說了。我還不知道你兩天幹了些什麼呢。”

杭臣把手機放在桌上，開的免提，他不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雙手擱在桌上，勁瘦的十指交疊在一起，打磨光滑的深胡桃桌面反光出他手的顔色。

剛洗完澡，指腹被泡得褶皺發白。

他的視線滑過手指，飄到堆在左上角的書籍課本，又落到自己的小臂上。

幾次化療紮得針孔還沒消，大塊小塊的淤青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和白妤身在兩個世界。

烏托邦，理想國，如信号差勁的全息投影，能置身多久全看運氣。

好在，和白妤說話可以綜合掉一些微妙情緒。

他微微往後靠，下巴擡起，思索了會，低柔回應道：“嗯……這兩天沒什麼特别的事，但今天下午去見了要給我捐贈骨髓的人。”

白妤覺得這就是特别的事。

她問：“然後呢？”

杭臣像她一樣，事無巨細地描述了一遍，最後有點想笑地問白妤：“你說，我們對現在的小孩來說已經很老了嗎？她居然想喊我叔叔。”

進入杭臣的世界，白妤心情大好，她逗他，“可能是你長得顯老。”

杭臣哼笑一聲，“她說我長得帥。”

“我懷疑這句是你編的。”

“我長得帥不是事實嗎？公認的。”

“哈哈，哪裡公認了？我們認識這麼久，怎麼都沒見有女生和你表白呢？诶，我還收到過情書呢，你連情書都沒有。”

杭臣有點陰陽怪氣地說：“你還挺驕傲。”

白妤讪讪，“不管怎麼說，反正我這輩子也算收到過情書了。從某種意義上，我得感謝那幾個男生。”

“……呵。”

“反正你沒收到過。”白妤小聲地說。

杭臣坐直身體，手指将手機撥到正前方，氣息極低地說：“你怎麼知道沒有？”

他語氣有丁點兒神秘，白妤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上了當。

她把剪刀啪得一聲放在一邊，捏起耳機線的麥，故作尋常地問道：“誰啊？我認識的嗎？”

杭臣故意不說話。

白妤回憶以前杭臣不對勁的瞬間，推測道：“肯定是在我收到之後，不過也不一定，我記得那個寒假你怪怪的，難道你背着我偷偷早戀過？”

忽然被提及那年的糗事，一幕幕浮現心頭，杭臣亂了陣腳，投降認輸。

他笑說：“什麼早戀，沒有。沒有，都沒有，逗你玩的。怎麼會有人給我遞情書，反正他們應該都知——”

他語速不慢，說得連貫，但話語就這樣突然戛然而止。

是一種不知名的念頭在心頭敲響警鐘，亮起紅燈，截停了他。

是什麼？

杭臣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幾秒後，不知名的念頭逐漸清晰地浮現而出。

——反正他們應該都知道我喜歡你

——但我不能說，因為我已經沒有資格了。

他已經沒有資格說這種似是而非，會改變他們關系的話了。

他們從今以後隻能是好朋友，隻能到這裡為止。

這種認知傳達四肢百骸後，杭臣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仿若有千斤重拉着他下沉。

白妤一所無知，聲音反而變得扭捏起來，問他：“他們應該都知道？知道什麼啊……”

杭臣說不出話，慢慢垂下脖頸，額頭幾乎要抵到書桌，拱起的雙肩讓他看起來有些不穩。

白妤還在滿心歡喜地等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

她輕輕催促他，“知道什麼啊？你說呀。”

杭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就如從未想過自己生命有倒計時一樣，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連喜歡白妤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的喜歡會成為白妤的負累。

可他才答應過白妤，說自己不會再逃避，不會再對她故意視而不見。

他緩緩閉上眼，擱在書桌上的雙手握成拳，凸起的青筋宛如縱橫交錯的山脈，一路蔓延至低垂沉重的脖頸，那微微凸起的一小塊頸椎骨看起來如孤獨的山峰。

這種沉默太過熟悉。

白妤覺察到了微妙的氣氛變化。

在她整理思緒，試圖找到緣由時，杭臣開了口。

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剛剛沒有什麼不同。

他滾着笑，輕松地說：“沒什麼啊，反正他們應該都知道我沒打算談戀愛。”

白妤聽到這個回答，失落地哦了聲。

但轉念一想，也許是她多心了。

沒什麼事情就好。

來日方長，他們眼下要做的是身體健康與努力學習。

他們要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

她的心情就這樣快速由陰轉晴，并且不死心地帶着點暗示的說：“其實你說得對，那封情書我不應該感到驕傲，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也算不上情書吧，哎呀，如果有一天能收到一封真情書就好了呢。”

杭臣說：“會有的。”

白妤笑起來，“真的嗎？”

“真的。”

“真的真的嗎？”

“真的真的。”

會有人真心實意地喜歡你。

會有人長長久久地喜歡你。

真的。

真的真的。

小白。

隻是……可惜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