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難眠一夜，但生活還是要回歸正軌。

第二天，白妤頂着早春的冷冽寒意，不再等待地一個人踏上上學的路。

一開學就脫離課程，這會兒突兀地插/入大家的進度，難免力不從心。

好在這個年紀，專注力是可以輕而易舉獲得的，十來天後白妤終于跟上了班級的步伐。

隻是，偶爾看着空蕩蕩的杭臣座位白妤心裡有說不出的沉悶感覺。

學校給杭臣組織的愛心活動也很快展開。

他們班級不僅捐款，還自發了疊了一千隻千紙鶴送給杭臣，裝了十來桶。

其中一個透明罐子裡混入了一枚‘東南西北’。

江應在打包這些千紙鶴的時候說：“這幾天我的課程由别班老師代上，我要和教導主任還有校長一起去趟北京看望杭臣，你們的心意老師會一定會帶到的。”

話音落下，大夥兒有意無意看向白妤，那眼神仿佛在說：白妤，你有什麼話要托班主任帶的話，現在趕緊說呀。

白妤回避大家的視線，低頭縮成一隻鴕鳥。

許久，江應說：“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們千萬别鬧騰啊，好好學習，有任何困難找其他課的老師。陸潭，好好管着點啊，拿出點班長的威嚴。”

陸潭沉聲說好。

随後日子就那樣一天天飄走，重複的，沒有波瀾的。

白妤坐在最後一排，有時候會發呆似的看前面的同學們。

看他們幾個人圍在一起為一道題争執不下，看他們忙裡偷閑分享自己最近的新發現，看他們插科打诨扔粉筆頭玩。

這世界就是這樣，離了誰都會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連她自己都是這樣。

冬去春來，某天早晨去趕公車，白妤忽然發現毛衣已經穿着有點捂脖子了。

推開公車的玻璃窗，風也不再像刀片似的刮人臉，空氣裡隐隐有了泥土松動的蓬勃腥味。

再一看，柳樹枝芽已抽條，星星點點的綠色如荷塘裡飄着的水葫蘆葉一樣密集。

萬物生長，是個充滿希望的季節。

環境的變化讓白妤長舒一口氣。

吹着風，呼吸着新鮮空氣，感受着新生的太陽，在一個雨天後，白妤心中的種子也開始發芽，滋生出一些希望。

也是那個雨天，斷聯四個月的兩人有了聯系。

那是三月末的周五晚上，馬上要迎來清明假期，天早早地下起了迷蒙細雨。

白妤把書桌搬回了窗前，開着窗，她能聽到溫潤的下雨聲。

那三顆水杉樹迸發出新芽，雨水一洗，針葉的清香味道迎着風送進來，令這個夜晚變得悠長輕松。

白妤在投入地寫一篇完形填空，時不時皺眉，輕啧一聲。

生僻單詞太多，她幾乎看不懂到底在講什麼，伸手去勾字典時，她摸到放在一邊的手機。

陌生的觸感讓她遲疑，擡眸看去時她變得沉默。

高燒後她再也沒有碰過手機，連電都沒有充過，也不再早晚給杭臣發消息。

好像隻要這樣，她和杭臣的世界就會保持這種甯靜。

她記得她把手機夾作文選裡了，怎麼會突然跑出來？

但這也不重要了，也許是江雪梅給她整理書桌時拿出來的，也許是她自己拿出來的。

白妤的手指來回滑着手機邊緣，徘徊許久，她還是把手機拿了過來。

沖上電，長按開機鍵，開機動畫上的小人扭啊扭，扭了三圈後手機發出‘噔噔’的隆重啟用聲。

一封封未讀短信像被激活一樣，滴滴滴跳出，依舊是垃圾信息。

杭臣，依舊沒有找過她。

白妤神情難掩失落。

窗外的習習涼風無聲無息地蔓延過來，吹白了她的手指指節，她略顯煩躁地快速翻動之前的短信對話，越按越快，快到後面看不清字。

在某個節點，白妤一鍵回到主頁，把手機推得老遠。

她雙肘撐在桌上，雙手掩面，吸了一口長長的氣。

涼風灌入鼻腔，直達四肢百骸，卻沒有澆滅無處發洩的燥火。

白妤雙腳蹬地，發狠似地蹬了幾下，雙手之下是緊閉到扭曲的眼。

滴嗞——

就是這時候，手機忽地震動響起，是有一封新短信進來了。

第六感作祟，白妤聽到這個聲音忽然全身緊繃，不能動彈，腦子裡瞬間變得空洞洞的。

她的直覺告訴她，是杭臣。

可真當消息傳來時，她又莫名膽怯到都不敢去碰手機。

白妤僵在那兒，手指微顫，呆呆地盯着手機看。

而那頭，像是知道她所想，很快發來第二封消息，手機再次震響，仿佛一定要打破今晚的甯靜。

白妤眼皮一跳，猶猶豫豫地把手機拖了回來。

頁面閃着碩大的提示——您有兩封未讀短信。

按下讀取鍵，緩沖一秒後跳出熟悉的人名和電話号碼。

第一封，他說：我是杭臣。

第二封，他說：對不起。

我是杭臣。

對不起。

白妤看着這兩行短短的字怔愣良久。

突然，像是某根弦斷了一樣，她握着手機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鼻子一酸，兩滴眼淚一前一後落下。

緊跟其後的是這些天的難熬與壓抑，宛如盛夏台風，來勢洶洶。過境後，留一地狼藉，溽熱環繞，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她圈禁在這裡。

白妤的肩膀慢慢拱起，身形随着呼吸緊縮，腦袋幾乎要低到塵埃裡，抑制不住的，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桌上。

啜泣聲漸漸覆蓋了雨聲。

千裡之外的杭臣似乎能精準捕捉她的想法與情緒，他很快發來第三封短信。

他說：别哭，别不理我，好嗎？

白妤顫着指尖點開。

她又是一愣。

情緒有一秒的放空，但緊接而來是更洶湧的悲傷。

她說不清是因為終于和杭臣有了聯系整個人如釋重放多一點，還是看到他這樣卑微地說話心如刀絞多一點。

人生第一回，她發現心髒真的有痛覺。

他的一字一句是針，精準無誤地紮在她心上。

讓她不能呼吸，讓她情緒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