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妤發了一場高燒,反反複複,持續了一周。
這一周,對很多人都是漫長的。
馬盈薇和姜素放學後會來醫院看望白妤,但每次去白妤都在熟睡。
江應也去過兩次,竭力寬慰江雪梅。
江雪梅在那天接到電話後馬不停蹄地趕到醫院,一守就是一周。
她第一次碰到這樣的狀況,心焦到夜不能寐,即使醫生說白妤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可能隻是因壓力過大和春季流感從而引起高燒,她還是憂心如焚。
而白妤,雖然昏睡,卻也深陷另一個世界的漫長折磨。
在夢的世界裡,江應站在講台上,不斷重複着向大家宣布杭臣生病的話語。
她高聲呐喊不是這樣的,随後像遊魚一樣投身入某片海域,四處尋找可以反駁江應的證據。
記憶畫面飄在波浪中,曲折晃蕩。
她看到:
每一個夜晚和清晨她固執地發送給杭臣一條又一條石沉大海的消息——
徹底斷聯之前,最後一條短信震動提示,他說稍等幾分鐘,她等啊等,等啊等——
那個彌漫着薄霧的早晨,她第一次沒有在栀花鎮的站台等到杭臣——
秋天将近的時候,他們十指緊扣走在鋪滿落葉的大道上,他靜靜聽她說話——
在他們好不容易能夠伸手勾到一點所謂的長大那一天,烈陽下,所有的風景成了未來約定的背景闆,他們成了熱烈本身——
她遊得越來越慢,這些所謂的證據似乎是不用來證明江應說的話是假的,而是用來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命運早在一些她不以為然的瞬間決定變航。
後知後覺的後怕感抽走了白妤所有力氣。
她感覺自己在下沉。
出于求生本能,她看見上空突然有什麼東西滴落,砸出幾個光斑。
她拼盡全力朝光的方向遊過去,随着距離拉近,她透過不斷滴落的光斑看到那個站立在教室,搖搖欲墜,嘴裡不停重複‘我不相信的自己。
是的,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不會的……不會的!”
猛地,白妤一躍而起,躍進那朵光暈。
煞白的光刺得她雙眼都睜不開眼。
等瞳仁漸漸收縮,适應周圍光後,她看清了這裡的一切。
挂起的輸液瓶,熬紅眼睛的媽媽,排列整齊的病床。
白妤頭痛欲裂,神經突突的跳,真實的夢境還留有餘響。
她一時分辨不清自己是否已經掙脫命運的安排。
她吃力地呼吸着,艱難張開嘴,呢喃道:“我不相信……媽媽……媽媽……”
江雪梅見她醒來,一顆懸着心的終于放了下來。
她摸着白妤的額頭,輕撫道:“媽媽在這裡,媽媽在這裡呢。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媽媽在這裡。”
江雪梅掌心的溫度和她身上十幾年如一日的香味讓白妤漸漸平靜下來。
她突然意識到她隻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是夢吧?
一切都是夢吧?
可如果是夢的話,她怎麼會突然在這裡?
還未等她開口,江雪梅紅着眼眶輕聲詢問道:“想不想吃點東西?你睡了好幾天,昨晚才退燒,有哪裡不舒服嗎?”
白妤搖頭,有氣無力地喊她:“媽媽……我……”
江雪梅仿佛早就猜到她要問什麼說什麼,猶豫再三,她說:“小妤,是不是夢到杭臣了?”
一聽到‘杭臣’二字白妤的呼吸忽然再次急促起來,眼睛快速泛紅。
江雪梅的主動提及,仿佛印證了某些事實,再無虛假的可能。
白妤清晰地感知到有什麼如磐石一樣橫亘在他們的十六歲與十七歲之間。
夢裡的後怕感重新席卷而來,再次抽走她所有力氣。
白妤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出了一身虛汗的身體也跟着下沉,她滾着喉嚨,眼裡已有淚。
江雪梅見她似要流淚,心頓時一慌,她輕輕按住白妤肩膀,試圖給她一點希望地說:“小妤,沒事的,放輕松,放輕松,聽媽媽慢慢說。”
江雪梅說:“你們老師……說的是真的,杭臣他……真的生病了,但是我仔細問過你們班主任了,目前杭臣真的情況還可以,說是等做完化療就安排骨髓移植。”
江雪梅:“媽媽真的很仔細的問了,杭臣會好的。”
白妤哽咽着,絕望地望着江雪梅,眼淚一行接一行從眼尾滾落,沒一會,枕頭就濕了。
江雪梅笨拙道:“不哭,小妤不哭。杭臣會好的,媽媽從來都不騙你的,對不對?”
夢境的空洞和現實的殘酷交織。
在遙遠北方受病痛折磨的杭臣和近在眼前為她殚精竭慮的媽媽複雜交纏。
白妤心中五味雜陳,五髒六腑都緊緊揪在一起,酸澀窒息感一陣又一陣地湧上鼻腔。
江雪梅還在安撫。
”小妤不哭,媽媽還問老師要了杭臣媽媽的電話,等會兒媽媽就給杭臣媽媽打電話好不好?”
“嗯……”白妤像小獸嗚咽一樣,擠出一個字回應江雪梅。
但越想克制情緒情緒越是來得猛烈,肩膀的抖動不自覺地愈發劇烈,嗚咽聲逐漸變成嚎啕大哭。
她沒有辦法相信。
還是沒有辦法相信杭臣生病。
又偏偏為什麼是這樣嚴重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