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飛兔走,日子高度重疊,偶爾回想,盡數不出幾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2009年12月31日一過,迎來新的一年,大家還不習慣新的年份,偶爾感慨,距離千禧年已要十年。
不過這不是中國人傳統的新年,那種年華易逝的感覺還不算強烈。
直到,二月初期末考試結束,大夥兒臉上難得露出幾抹松懈神色,話題從複雜的題目變成了寒假要做點什麼時,白妤聽着,好一陣恍惚。
她下意識地将目光投放到身邊空着的位置上。
一切都像是昨天。
他們剛剛收到錄取通知書,剛剛在這裡展開新生活,剛剛斷聯。
但一轉眼,夏天已經結束很久了。
杭臣的桌上,在不知不覺間堆滿了各種試題卷子和新的書本資料。
聖誕節放在那兒的那枚平安果沒堅持多久,早早從内部開始腐爛,滲到表皮後更是迅速變樣。
她不舍得扔,當時等了很久,等到實在不成樣子才把蘋果扔了,因此課桌上留下了一圈棕褐色的印子,反複擦拭也沒用。
他離開太久了。
久到别人心裡都有了端倪。
于是在那個大家祈禱新的一年新的有好運氣的一月,陸陸續續有很多人來問她杭臣是怎麼了,怎麼還不來學校。
每次問,每個人,都能輕易擊倒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堡壘。
她隻能像從前不擅打交道的樣子,閃躲着說不知道,暗示别人别再問了。
杭臣以前的人緣很好,就連初中同學和老師都會聯系她詢問。
包括曾經霸淩過她的徐嬌盛。
徐嬌盛和他們一個高中,在隔壁班,某天中午,很突然地來到他們教室,倚在窗口,生硬地喊她。
她問她:“喂,聽說杭臣病了,怎麼回事兒啊?”
一如既往的趾高氣揚。
白妤不想和她打交道,心情也本就煩悶。她看了徐嬌盛一眼後繼續低頭寫作業,選擇忽視她,内心祈禱她能識趣地離開。
但徐嬌盛一向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面對白妤的忽視既不爽又覺得可笑,她高高揚起下巴,嘲弄道:“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和你說話你沒聽到嗎?”
“看你這呆呆笨笨的樣子,是不是高中除了杭臣也沒人搭理你?現在杭臣走了,變聾啞人了?”
熟悉刺耳的聲音和話語有一刹那讓白妤回到了曾經做‘奴隸’的時候。
已經過去十年了,孩童時期的事情大多都變得模糊不可辨。
但就如曾經她和杭臣說的那樣,記憶區域儲存空間有限,隻要記得重要的事情就好了。
可怕的是傷痛比幸福要記得更清楚。
她又想起那天,徐嬌盛也是同樣的盛氣淩人,杭臣像騎士一樣擋在她面前。
他們跑起來,有風,有光。
可惜後來幾年她依舊被某種恐懼籠罩着,隻能用自己的小方式暗暗反擊。
但原來真的是這樣,原來真的如杭臣小時候說的那樣。
當别人朝你露出惡念的時候,哪怕你的手很小很弱,你也要伸出你的爪子。久而久之,他們就會知道你是個不能欺負的人。
原來真的是這樣。
白妤握着筆的手越來越用力,筆鋒毫無察覺地在練習冊上劃出了一道突兀的長線。
徐嬌盛見她一直低着頭,更變本加厲起來。
“你是不是不敢和我說話啊?”
“怕我把你以前的事情都說出來?”
“說話啊,杭臣到底怎麼了?”
白妤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有什麼在四肢百骸炸開。
但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坐在前頭的馬盈薇和姜素忽地轉過身來。
馬盈薇扶了扶銀邊眼鏡,十分公式化地說:“有事情問别人禮貌一點,再者,别人有拒絕回答的權利。還有,我們五班不歡迎沒教養的人,請。”
徐嬌盛嗤笑一聲,上下打量馬盈薇,嘲諷道:“原來還是有病友的啊,不過有病的人果然隻能和其他有病的人做朋友。啧啧,真是虧我還好心來問一問,算了,我還是——”
啪——
突然,忍無可忍,白妤重重拍筆的聲音打斷了徐嬌盛,她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轉向徐嬌盛。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白妤說。
她輕飄飄又冷漠的語氣像一根根軟刺,紮在毫無準備的徐嬌盛身上。
但下一秒徐嬌盛就反應了過來。
從小被衆星捧月的公主,都是哄着誇着,高傲的自尊心絕對不允許一個哪兒都不如她的人踐踏。
别人一個字都不行,一點反抗都不行。
徐嬌盛唰地一下把窗戶拉開到最大,眉梢吊起,擴大挂在嘴邊的譏笑,陰陽怪氣道:“膽子變大了?怎麼,是因為到了新學校,有了新朋友有底氣了?大家都不知道你小時候别人都不和你玩吧?你猜他們知道後還會和你做朋友——哦不,病友嗎?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糟糕吧?”
白妤沒有後退,也沒有被她的話激怒,隻是這樣淡淡地看着她,輕聲回答說:“糟糕的是你呀……你忘了嗎?你一年級就學會了讓同學下跪,你三年級就學會了造謠同學談戀愛,你初中就會以家庭外貌判定一個人,拜高踩低。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糟糕吧?你不知道你這些所謂的朋友有多不可靠吧?”
“你!”徐嬌盛咬緊了牙,氣到一時沒辦法快速反擊,隻剩胸腔裡怒火來回撞擊翻滾。
“你可以走了嗎?”白妤說。
徐嬌盛冷笑一聲,行動快于思考,她的手臂越過窗戶,狠狠推了白妤一把。
“你算什麼東西。”徐嬌盛惱羞成怒道。
白妤沒想到她會這麼激進,腳下一踉跄,瞬間失去平衡,同時後腳跟絆倒椅腿,來不及穩住重心,措不急防地往後倒去。
慌亂中,出于本能,白妤想抓住點什麼,但什麼都沒抓住。
嘩啦啦——桌子,椅子,書包,習題本,試卷,尺筆,倒了一地,像座廢墟。
巨大的動靜讓教室瞬間安靜。
所有人紛紛投來目光。
時間瞬間被靜止,但随着姜素一聲氣勢洶洶的‘你幹什麼’,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那頭的陸潭第一個站起來,抿着唇,氣壓極低地快步走過去。
接着,許多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接踵而起,黑壓壓的一片人都不約而同地朝白妤那邊靠近。
聲音雜七雜八地響起。
男生說:
“你哪個班的?”
“你他媽要打架是吧?”
“媽的,我們五班的人誰敢欺負!”
女生說:
“你怎麼打人啊?”
“我們要告訴老師。”
“我剛都聽見了,你不僅先打了人還先罵人。”
徐嬌盛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幹巴巴又倔強傲氣地說:“你們幹什麼?是你們想要打人吧?剛剛,要不是她說話難聽我會不小心推她嗎?”
她邊上的朋友說:“對啊,你們想人多欺負人少?以為我們四班沒人?”
班裡的聲音又喧嚣而起。
男生說:
“是你們先挑釁的!裝什麼絕世小可憐!”
“呵,我們五班怕你們?哪次月考不是把你們碾壓得氣都不能喘?我們,不光文的行,武的也行。要不要比比?”
“我們還是講文明的,爽快點,給白妤道歉,這事兒就過了。”
女生說:
“是你先說難聽的話的!”
“什麼不小心!明明就是故意的,不僅沒素質沒教養還謊話連篇。”
“你這樣的人居然還是四班班長,真是可笑。”
徐嬌盛無法舌戰群儒,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身邊的朋友一跺腳說:“你們等着!敢這麼侮辱我們班級!”
她咚咚咚跑回隔壁班,站在講台前激動地喊道:“大家停一停!停一停!隔壁五班欺負我們班長,不僅侮辱班長,還侮辱我們班級,說我們班級每次考試都比不過他們,說我們班沒有素質。他們還要打人呢!班長要被打啦!”
這場轟動一時的群戰就是這麼開始的。
男生們在教室和走廊裡打得不可開交,遠遠望去,隻剩拳頭在飛舞。女生們圍在邊上抜着嗓子兇神惡煞地争辯,震得鳥群都不敢停留。
但不到三分鐘,整個學校的老師都步伐匆匆地趕來。
有的拿喇叭喊:“給我立刻停止群架行為!聽到沒有,給我立刻停止群架行為!不然全部一級處分!一級處分!”
有的直接沖上去拉人勸架,有的還不小心挨了一拳。
少年熱血,不計後果,不懼威脅。
戰況持續激烈。
兩邊女生見到各自的班主任,都着急地和班主任解釋前因後果,希望老師能為他們主持公道。
七嘴八舌,兩位班主任聽得腦袋大。
場面混亂一片。
其他年級的人人趕人地跑來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