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拍張麗娟的肩膀,說道:“麗娟?麗娟?别愣着了,趕緊去号給挂了,我先去幫你看着,等會醫生開了單子你再抓緊去繳費。”
“噢……”張麗娟下意識摸了摸大衣口袋,又蓦然想起,醫保卡和錢都在小包裡。
大嬸說:“去吧,麗娟,别慌,孩子隻是發燒。别慌哈。”
張麗娟愣了一下,發燒兩個字點醒了她。
對,隻是發燒,發燒而已。
想到這兒,她還算輕松地笑了一下,握緊小包去了挂号窗口。
這個上午,張麗娟幾乎跑遍了醫院的各個樓層,等拿到所有檢查報告時臨近正午。
冬天的醫院一向格外蕭瑟,陰雲時不時遮掩住微弱的陽光。
張麗娟握着報告,高跟靴哒哒哒的聲音回蕩在醫院的走廊裡。
仿若某種倒計時的聲音。
在去醫生辦公室之前,張麗娟先去瞧了一眼杭臣。
杭臣還沒醒,安靜地躺在那兒,但他不再打寒顫了。
大嬸正守着杭臣,見張麗娟回來,關切道:“麗娟,拿到報告了嗎?快給醫生看看去。我估摸着,等燒退了,人醒了就好了。”
張麗娟忐忑的心情又被安慰好了一點,她再次淡淡地笑了一下。
醫生辦公室裡,張麗娟用這種笑容看着醫生。
醫生點頭朝她示意了一下,但接過一張張檢查報告後,鏡片下的雙眼卻變得愈發沉重。
在長時間的寂靜中,張麗娟漸漸笑不出來了。
她攥緊小包,問道:“醫生……情況怎麼樣?”
醫生打量了幾眼張麗娟,沉下一口氣,把血常規的單子先擺在張麗娟面前,緩緩說道:“你看這裡,他的血小闆指數已經低于10了。白細胞幾個指數都有不同程度的上升,正常男性的血紅蛋白參考指标為120~160g/L,他這裡已經低于這個指标了,結合你說的他流鼻血的症狀,他應該已經出現了貧血出血症狀。”
張麗娟不懂,在心驚肉跳中期盼地詢問道:“那這些……等病好了就好了嗎?”
醫生沉默了一瞬,接着把b超單和ct單推到張麗娟面前。
他言簡意赅道:“初步判斷,您的孩子應該是患了血癌,俗稱白血病。我建議先辦理住院,然後趕緊把骨髓穿刺做一下,這樣就能精确白血病的類型,好為後續治療做方案。目前情況還是比較緊急的,要盡快。”
“什……什麼?!”
張麗娟不敢置信地猛地站起來,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醫院是個人間冷暖無時無刻在交織的地方,有人痛哭流涕為命運的轉折,有人虛驚一場開懷大笑為人生的好運,有人要做的是在這兩者之間學會适當麻木。
醫生靜靜地看着張麗娟,等待她消化完這個信息。
許久後,搖搖欲墜的張麗娟癱軟在椅子上,哀切道:“不可能,為什麼啊?為什麼會生這個病?我兒子身體一向很好的!”
醫生回答說:“這涉及生物、化學、物理、遺傳等諸多因素,目前的研究還沒辦法确定具體病因。”
“怎麼會……怎麼會呢?”
醫生見她已經接受了,帶點寬慰的語氣說道:“别灰心,目前還是有許多病例在治療後痊愈的。”
‘痊愈’二字讓滿眼絕望的張麗娟稍稍擡起了頭。
但等她了解後走出醫生辦公室時,雙腿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每往前走一步,她的世界就崩塌一塊。
萬一、萬一治療後沒有辦法痊愈呢?
她要怎麼做,才能确保萬無一失。
又為什麼會是杭臣,為什麼?
醫院裡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冷漠又憐憫地看着那些失聲痛哭的人。
這裡沒有公平,沒有秩序,沒有沉浮在社會間的演技。
也沒有成年人努力維持的體面與尊嚴。
張麗娟停在杭臣病室的門口,裡頭煞白的燈光從門口流淌出來,分割出兩個世界。
她沒有勇氣在此刻走進去,身體猶如被抽光了所有力氣一般,順着牆壁滑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一手握着七八張的報告一手無力地掩上自己的面孔。
眼淚無聲無息地從指縫中溢出。
恍惚間,那些陳年舊事再一次浮現在腦海中。
她還記得她身為一個母親最初的願望——她的孩子不需要成績優異,不需要多了不起,隻要開心健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