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娟處理好嘔吐物和血迹帶杭臣下樓去醫院時,客廳裡的時鐘指針正好在七點整的刻度上重疊。
這時厚重的霧早已散開,留下一道不明不暗的陽光,照得人喘不過氣。
她把杭臣扶進副駕駛,反複給他攏緊大衣确保他不會冷,但杭臣卻抖得越來越厲害。
張麗娟不禁也跟着抖。
她輕輕地喊他,“臣臣?臣臣?是不是還是很冷?媽媽再給你去拿件衣服吧?好不好?”
杭臣緊閉雙眼蜷縮在座駕上,清俊的面孔在陽光下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細汗涔涔,雙唇微微翕動,莫名的,始終無法發聲回應張麗娟。
張麗娟再次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幾分鐘前杭臣還不是這個狀态。
她急切呼喚道:“臣臣?臣臣?你不要吓媽媽啊,你怎麼……”
鄰居大嬸喂雞回來,見張麗娟站在車邊神情古古怪怪,似要哭出來一般,于是朝張麗娟吆喝了一聲:“麗娟,你這是怎麼了?”
張麗娟雙目無神地尋找聲音的源頭,看清人後,她像是尋到了依托,顫着聲線道:“阿姐,臣臣不知道怎麼了,一直發抖,叫他他也不回我。”
大嬸一聽,趕緊放下簸箕小跑了過來。
她一摸杭臣額頭,哎喲一聲,說:“這麼燙?臣臣發燒了?”
“對對,周五晚上燒的,我剛剛看他症狀越來越嚴重了,想着帶他去醫院,但是……怎麼現在……我該怎麼辦啊,阿姐,我我我……”
大嬸說:“麗娟,别慌,别慌,估計是燒暈了。這孩子一直發抖是打寒顫呢,有些人發燒了就這樣。你别慌,醫保什麼的帶好了嗎?帶好了趕緊送孩子去醫院,挂急診。你一個人行不?算了算了,你等一小會,我去拿個錢包,我和你一塊去。”
張麗娟連聲答應,喃喃着謝謝阿姐。
但等她把視線重新轉移到杭臣身上,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像在敲空心的鼓,餘震在胸腔裡散開,壓迫了呼吸。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張麗娟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可每當餘光飄向杭臣時,她的腦海總是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些陳年舊事。
在沒有生下杭臣之前,她在北京有一份簡單的工作,生下杭臣那一年恰逢杭大勇的事業初步成功。
杭大勇請了阿姨幫忙照顧月子裡的她和孩子,在1993年那個并不富裕的時候。
她也以為自己可以稍微輕松一點,誰知道那時候專業靠譜的阿姨太罕見。
一天夜裡,阿姨沒有給杭臣蓋好被子,導緻還在襁褓的杭臣連夜發起高燒,一聽醫生朋友說小孩子的高燒很容易變成肺炎後,敏感脆弱的她一連哭了好幾天。
她抱着杭臣在兒科輸液,輕輕地哄着他,心裡的每一秒都在祈禱:我願意用我的健康換取臣臣的健康。
如每一個母親最初的願望那樣,她的孩子不需要名列前茅,不需多了不起,隻要他健康開心就好了。
一場高燒讓初為父母的他們精疲力盡,也讓她無法脫手對杭臣的照顧。
她辭去了那份工作,在杭大勇的支持下,專心投入進母親這個角色。
她那時候年輕,心底還留有小姑娘的心思,最愛看愛情故事。有一天,她驚訝地發現,她的臣臣特别聰穎懂事,不會哭鬧頑皮,有的隻是男孩子天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她和杭大勇說:“臣臣好乖啊,和故事裡的小男孩一樣。”
杭大勇樂得不行,他一樂,那笑聲感染了小小的杭臣,他也跟着傻笑。
接着,她也笑起來。
在她沒有生病,沒有帶着杭臣回栀花鎮之前,在北京的那幾年,杭臣也生過幾次病。
小孩子各方面都沒有發育完全,特别容易被病菌侵入。
但随着他們漸漸适應父母的身份,懂得如何去照顧孩子,這些小病處理起來也算得心應手。
打針、抽血、吃藥、輸液……每一個讓小孩子抗拒恐懼的流程,杭臣都能欣然接受。他偶爾有點小自負,會舉着手臂驕傲地說:“媽媽,剛剛醫生叔叔給我用的是最粗的針孔,我一點都不覺得疼。”
大家又都笑起來。
護士醫生笑着誇獎說:“是啊,你好棒。”
陪同的奶奶豎起大拇指說:“我的好孫兒,你就跟電視裡的兵一樣,頂呱呱!”
她摟着小小少年單薄又挺拔的肩膀,說:“臣臣已經是個男子漢了呢。”
再後來,來了栀花鎮,小少年一年比一年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也不太生病了,就算是感冒,四五天就能好。
她都快忘了這種心吊在嗓子眼的感受。
車子在半小時後達到離栀花鎮最近的大醫院。
張麗娟太過瘦弱,全靠大嬸才能攙扶起幾近暈厥的杭臣。
大嬸從來是個大嗓門的,一進醫院便扯着嗓子喊道:“來個人啊,來個人啊,孩子高燒暈過去了!幫幫忙!”
聞言,急診的護士們趕緊扶着推床去接人。
張麗娟看着遠去的推床,聽着那輪子碾過地闆的緊急聲,不禁晃了又晃。
數十年前,她的雙親也是在這座醫院,這樣被着急忙慌地推進了手術室。
大嬸是個在鄉下見過許多風浪的人,她一眼就瞧出張麗娟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