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吹啊吹,小少年低低重複着她的名字。
“白妤……”
“白妤……”
他的聲音帶着夏天的清涼明媚,十分磨耳朵。
過了會,他問道:“哪兩個字啊?白色的白嗎?”
白妤雙手放在課桌下頭,局促不安地揪着衣服,她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那yu呢?”他又問。
白妤想開口告訴他,但一時說不清自己的妤到底是哪個妤。
她把自己的作業本挪了過去,指指封面上的名字。
她說:“這個……”
小少年恍然大悟,稀松平常道:“原來是這個妤啊,我知道這個字,是漂亮聰慧的意思。”
白妤端不住了,她驚訝地擡眸,脫口而出:“你認識這個字?”
他輕輕一笑,“知道啊,電視劇裡有個妃子的封号叫婕妤,就是這個妤。”
白妤心底驚歎他的知識儲量,感慨從大城市來的就是不一樣。
因為她都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
而這種不一樣不僅僅體現類似的細枝末節上,還體現在一種感覺上。
比如在班裡所有男生中,沒有一個男生可以和他媲美氣質,同樣的衣服書包,套在他身上,自帶貴氣。
可是白妤覺得他應該不是個驕矜的人,因為他說話的語氣,笑起來的感覺,都很随和。
甚至還有點不着調。
還因為……他主動提出要和她做同桌……
叮鈴鈴——
叮鈴鈴——
上課鈴響了。
在白妤的胡思亂想中,開始了上午的最後一節課。
語文老師姗姗而來,見到有個新同學,很感興趣。
這天要講的課文是《富饒的西沙群島》,老師抽同學朗讀課文,故意抽了新同學。
他站起來朗讀,聲音比他說話時要正幾分,卻又不似他們念書那麼吃力。
他的停頓,抑揚頓挫都莫名給人恰到好處的松弛感,悅耳萬分。
白妤觀察語文老師的神情,發現老師一直在點頭,似對這位新同學格外滿意。
這也不稀奇,老師都喜歡好學生。
眼睛不會騙人,喜歡和不喜歡很好分辨。
大人的僞裝有時候實在拙劣。
随着杭臣的朗讀,白妤把書翻到第二頁。
他讀道:“海灘上有揀不完的美麗的貝殼,大的,小的,顔色不一,形狀千奇百怪。最有趣的要算海龜了。每年四五月間,龐大的海龜成群爬到沙灘上來産卵。漁業工人把海龜翻一個身,它就四腳朝天,沒法逃跑了。”
漸漸地,白妤沉浸了進去,開始幻想。
她不知道海南在哪裡,怎樣才可以去這個地方。
隻覺得,外頭的風溫柔缱绻,夏末陽光的香氣馥郁芬芳。
她在杭臣的聲音中好像已經來到了這座島。
但等朗讀結束,一切回歸現實。
存在于書上所有美好的景物隻能在電視裡看到。
老師在上頭滔滔不絕,白妤習慣性地朝窗外的天望了一眼,但這次卻沒有神遊想回家。
她的目光被窗戶玻璃上的倒影吸引。
她的同桌正低頭寫字,神情略顯認真。
她見過這種神态,在所有成績優異的學生身上,比如徐嬌盛。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和她做同桌?
好學生都不喜歡和成績差的玩的。
難道他害怕剛來這裡,沒有人和他做朋友嗎?
不知怎麼,白妤有種很強烈的直覺——班裡的人都很想認識他,和他做朋友。特别是徐嬌盛,她有注意到,當班主任讓新同學做徐嬌盛後頭時她眉毛挑得高高的,得意又樂意,可當新同學要換位置後,徐嬌盛嘴角下拉,憋着口氣在強行明事理。
想到這兒,白妤朝斜前排的徐嬌盛投去目光。
徐嬌盛背脊挺得很直,和新同學一樣,在認真聽講記錄。
但她心裡應該還是挺不開心的吧?
白妤想到那隻被踩死的蟲子,心底滋生出幾絲微妙的爽感。
可很快,這種爽感變成了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心頭。
她沒有自信可以和新同學成為朋友,也許不久後,新同學會提出更換座位。
然後她就又是一個人了……
在白妤的胡思亂想中,這節課結束了。
鈴聲一響,底下躁動不已,因為到了飯點,要快點跑才不用在食堂排隊。
語文老師是過來人,學生心裡的小九九他們都一清二楚。
老師用三角尺敲了敲講台,故意慢悠悠地給大家布置課後作業。
當一聲‘下課’響起,教室裡瞬間塵土飛揚,一轉眼,人都跑光了。
白妤習以為常,慢吞吞地從書包裡拿出飯票準備去吃飯。
而她的同桌,對這些動靜置若罔聞,不知道在課桌抽屜裡翻找什麼。
白妤從座位走出來後,頓了腳步,她盯着杭臣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瞎擔心什麼。
她想問他,他是去食堂吃飯還是校外父母已經定了餐館有地方吃飯。
如果是去食堂的話……要不要她帶他去……
白妤糾結許久,溫溫吞吞開口道:“那個……”
但她話沒說完,眼前的小少年聽到聲音,忽然直起腰,看到白妤沒走後,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長松一口氣,問道:“上課前班主任給了我一張飯票的,我隻有那張,她說我的其餘飯票她等會幫我去食堂辦了才有。我剛夾在書裡的,找不到了,你可以借我一張嗎?”
“嗷嗷,可以啊。”
白妤走回座位,從書包裡又拿了一張。
他接過粉色的飯票,音色一揚,說:“謝謝你。走吧,我們一起去吃飯啊。”
白妤:“一起……嗎?”
“對啊,我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呢。”
白妤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她彎起嘴角,腳尖踮了踮,輕快道:“那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學校食堂設在校園的一個角落,要繞過大操場才到。
這條彎彎曲曲的路在小小的他們看來十分漫長。
但杭臣享受其中。
他和白妤并排走在路上,身邊路過的許多同學仿佛腳下裝了風火輪,個個都火急火燎地往食堂跑。
他一邊仔細打量這個校園,一邊朝白妤問道:“為什麼他們都這麼急?”
白妤:“食堂人很多,去晚了會排很久,大家想快點吃完去玩或者做作業。”
“這樣啊,那你呢?”
“啊?”
“我說你為什麼不着急啊?”
白妤的臉有點發燙,她細聲細語回答:“因為我……因為我……沒什麼特别想玩的吧。”
噗嗤——杭臣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