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妤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一瞬間成了喜悅的淚水。
她伸出短短的手臂,一把抱住江雪梅的大腿。
“媽媽最好了。”
這一天,白妤的夢想是,她的頭發要快快長長。
這個春節,江雪梅也有心收了兩條親戚孩子穿剩下的連衣裙,雖然有點大,但是改改就行。
除夕夜,窗外傳來連綿不絕的煙花聲,白妤從被窩裡跑出來,拉開深紅色的窗簾後又似猴子一樣兩三下竄回被窩裡。
她抱着灌滿熱水的玻璃藥瓶取暖。
光線晦澀的台燈下,江雪梅靠在床頭一針一線地改裙子。
白妤問她:“夏天什麼時候來啊?”
江雪梅說:“春天走了夏天才來呀。”
“那現在是春天嗎?”
“現在是冬天。”
“那好吧,那夏天具體還有多久來呀?”
江雪梅笑了,“有時候小妤是個煩人精。”
漫天的煙花閃閃爍爍,白妤樂不可支道:“我想快點穿裙子!”
左盼右盼中,2000年的夏天就這麼來了,蟬鳴依舊環繞,陽光依舊熱烈。
再有一個星期幼兒園就要放暑假了。
白妤和她們說了,等天熱她就可以穿裙子紮頭發,她是個女孩子。
終于,這天終于來了。
這天一大早,白妤就屁颠颠地要江雪梅給她梳頭發換衣服。
棉麻質地的白色連衣裙像這個夏天的白蝴蝶,輕盈美麗,繞在肩頭的镂空花紋是蝴蝶的翅膀,仿佛風輕輕一吹,她就可以飛起來了。
江雪梅費了很大勁才在後腦袋給她揪起一個辮子。
梳完後,白妤照鏡子,她看不到辮子,但是用手摸,能摸到,短短的,翹翹的,像麻雀尾巴。
她有點小自戀地問:“媽媽,我好看嗎?”
江雪梅打量她,心裡有着似曾相識的感慨。
又是一年,白妤這麼快又大了一歲,整體抽條許多,五官也比之前更舒展。
穿上裙子梳起頭發,真像個公主。
江雪梅認真回答說:“好看,小妤真的很好看。”
眼睛不會騙人,媽媽不會騙人。
白妤樂得捂嘴直笑。
在準備去幼兒園的空隙中,她興緻高漲,在院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江雪梅在給自行車打氣,見女兒這樣,她的心情也明亮起來。
但。
白妤的人生中,常常出現轉折,但——
但範米正好從外頭回來,剛想問,這是誰家小孩在這玩呢,定睛一瞧是白妤後,她臉色大變。
範米扔下扁擔,豎起粗粝的手指指向白妤,“誰允許你穿裙子的?你讓你留頭發的?”
白妤旋轉的腳步嘎然而止,她暈暈乎乎的看向範米。
眼前的奶奶仿佛一個張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要将她生吞活剝。
她往後退了幾步,沒站穩,咚一聲摔在泥地上,白裙子髒了一大塊。
範米:“誰讓你搞成這樣子的?江雪梅是不是你搞的?好好的穿什麼裙子?搞成這樣給誰看?讓别人笑我家裡沒個好種嗎?”
江雪梅心驚肉跳,扔下打氣筒跑過去抱起白妤。
那頭自行車的氣孔沒擰,剛打進去的氣嘩嘩嘩溜走,沒一會,輪胎癟了。
就如這個早晨的美好一樣。
在一陣又一陣的哭聲和祈求中,白妤被剪子剪掉了頭發。
最後,範米像完成掠奪的反派角色一樣,把剪子狠狠扔在地上,眼神淩厲道:“以後再留頭發穿裙子,我就一分錢不給你們,回頭就讓我兒子和你離婚!”
江雪梅跪在地上緊緊抱着嚎啕大哭的白妤。
她像被馴服的某種動物,雙膝之下,隻剩對命運的妥協。
白妤抽抽搭搭地說:“媽媽,我和她們說好了穿裙子去,我如果沒有穿的話,她們會不會笑我?”
江雪梅沒有回答,她痛苦地閉上眼将白妤抱得更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白妤聽到媽媽在說對不起……
很快,這天也到了傍晚。
白妤沒有去學校,跟着江雪梅渾渾噩噩睡了一天,醒來後紅腫的雙眼還隐隐泛疼。
身上出了汗,棉席順着汗黏住皮膚,留下一道道印子。
白妤腦袋空空的,一些不愉快随着眼淚早就排出了體外。
她就這麼睜着眼睛動也不動地看着身邊的江雪梅。
她又看到媽媽在哭了。
那隻完好的眼睛雖然緊閉着,但是總有淚水滲出。
一種直覺突然湧上心頭,她覺得媽媽心底有很多難過的事情。
被奶奶罵一次,那些難過的事情就會翻出來一次。
胡思亂想間,她想起上次被奶奶罵時她的夢想——快快長大,保護媽媽。
她已經長大一歲了,過完這個暑假就要上一年級了,可是她今天卻沒有保護到媽媽。
想到這兒,白妤伸手去摸江雪梅的眉心,軟軟的手指在眉心揉來揉去,撫平了一些情緒。
江雪梅一直沒有真的睡着,她睜開眼,啞聲問道:“怎麼了?天好像要黑了,要不要吃飯,媽媽去做飯吧。”
說着,要起身,被白妤一把拉住。
白妤笑着說:“媽媽,我暫時不穿裙子了,我可以當爸爸,也可以做老鷹。老師說了,爸爸是一個家庭裡很重要的角色,老師也說了,老鷹是很厲害很了不起的鳥。”
一直強忍着淚水的江雪梅,在這一刻仿佛決堤了一般。
她一手撐在床上,一手捂住眼睛,低低啜泣。
白妤仍笑着,她大大咧咧地說:“哭吧,媽媽,我發現,隻要哭一哭,很快就會重新開心起來!”
而且,沒關系。
她馬上要上小學了,她會認識新的朋友,她還有機會不做老鷹。
但。
白妤的人生中,常常出現轉折,但——
但九月小學開學,白妤依舊沒有交到新朋友和好朋友。
因為上小學的那些人就是幼兒園的同學,白妤所在的班級有一些生面孔,可他們都有各自相熟悉的朋友。
一開學,一場小測驗,班級的學生分了組,也被分成了三六九等。
白妤是那個離九還差點的小豆丁。
頂着男孩子通用的短發,穿着灰棕黑的衣服,坐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
做着她的透明人。
但。
白妤的人生中,常常出現轉折,但——
但2002年的初秋,随着三年級學生生涯的開啟,班裡來了個轉學生。
是個從大城市轉學來的男生,皮膚白皙,長相清隽,幹淨利落的短發在陽光下泛着淡淡光澤,絲毫不膽怯地站在老師和家長中間,笑起來眉眼似剪開的燕尾,好看又耀眼。
整個班32個人,小少年卻手指一指,指向從未有過交集的白妤說:“老師,我想和她做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