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不了，還是不想幫？”

她說完舐了一下發幹的嘴唇，傅延蹊注意到了，就讓章秘書送杯溫水進來。

“我不是要你關心我渴不渴。”傅歆婉覺得好笑，“為什麼啊，你為什麼總跟我唱反調，總不在乎我心裡怎麼想？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對你還抱有希望......”

她心中的委屈再也不能自抑，眼淚撲簌簌掉下來，淌了滿臉。

他根本就無法體會她的心情，他也不想體會，就像以前，她難過她委屈她傷心，作為她身邊最親近的親人，他從來沒有嘗試過安撫她的心。

“我就錯在對你抱有希望！你早就看不到我了，我對你來說就像我對爸爸媽媽來說一樣不重要，你們都看不到我，沒人在乎我怎麼想，沒人在意我好或壞。既然這麼些年一直這樣，繼續看不到我忽略掉我不就行了？！為什麼突然幹涉我的生活？你們在期待什麼？指望我變成什麼樣！”

“根本沒人在乎我，我表達一句自己的心聲，他就甩我耳光。你呢，勵谕岚把我害得那麼慘，你還要跟她在一起，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當初發生車禍那件事，你把我當仇人一樣質問我，我自己都躺在醫院，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你還要查我流水才肯信我，你有把我當妹妹嗎？沒有！你把我的缺點告訴她的時候，考慮過我的自尊心嗎？我喜歡裘啟航，你幫我追過嗎？！”

傅延蹊一言不發地坐着，終究忍不住伸手過去拍拍她聳動的肩膀：“當心嗆着。”

傅歆婉伏在沙發扶手上痛痛快快地哭。

許久，她哭累了，擡起腦袋，眼睛又紅又腫。傅延蹊遞紙巾給她，她接過，狼狽地擦拭着。

“快十一點半了。”傅延蹊看了眼時間，“餓不餓？餓的話去吃飯。”

榭聖的公司食堂有兩個包廂，今天空着。傅歆婉坐在傅延蹊旁邊，靠着椅背低着頭，手裡攥幾張紙巾，時不時發出抽噎聲。

傅延蹊說：“作為哥哥，我的确有考慮不周的地方，做得不夠好。”

傅歆婉眼淚再次掉下來。

“别哭。”傅延蹊拿新的紙巾給她，替換掉她手裡那皺巴巴的一團，“工作先試試看吧，調整調整作息，培養點責任感，如果真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我們再想辦法。”

傅歆婉不語。

菜上齊了，傅延蹊盛一碗蟹羹給她：“這個羹很鮮，你嘗嘗。”

傅歆婉看看他，拿起瓷勺，一勺一勺慢條斯理地喝掉那碗羹。傅延蹊又往她碗裡添了些澳帶和蔬菜。

吃完飯，傅歆婉低頭揪了會兒手裡的餐巾，終于表态：“你陪我去辦入職手續。”

連續幾個夜晚都是晴朗無風無雲的天氣，自從勵谕岚在露台用了次天文望遠鏡，這幾天一入夜就去露台觀星。

“我很羨慕你們這種物理學得好的人，對我而言簡直是噩夢。我以前買過一本介紹宇宙史的書，說是物理學得差看完也能有所得，結果第一章就給我看麻了，作者怎麼會認為一個物理學得差的人能夠理解大量的物理術語呢？我甚至會搞混‘普朗克時期’和‘普朗克時間’。學得好的人能侃侃而談量子理論和相對論，各種術語信手拈來，我無法理解半點，太抽象了。還包含複雜的學術争議，物理學家們和他們提出的概念，持反對态度的學者的觀點......再後來，我對星系如何形成也不感興趣了，光欣賞就足矣。”她說着，在手控器按SolarSystem換星，湊近目鏡，“你知道我裸眼看過的最美麗的星空在哪裡嗎？就是羊卓雍措。大三的時候跟我同學一起去的，當時她在途中問我，如果下次再來風景那麼美的地方我想和誰一起，其實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名字......不過我沒告訴她。據說阿裡暗夜公園是北半球最佳星空觀測基地，可惜出于時間和交通原因我們沒有去。下次我們去那裡玩？你以前去過沒有？”

寂靜的空氣裡隻飄蕩着自己的聲音，她注意力終于轉向後方，見傅延蹊正對着亮瑩瑩的手機屏幕，雙手好像在打字。

勵谕岚走到他旁邊空着的那把搖椅坐下，盤起腿盯着他。

傅延蹊感受到她不悅的目光，問：“怎麼了？”

勵谕岚指指他的手機：“跟誰聊天啊？”

傅延蹊把手機遞給她看，和他聊天的是傅歆婉。

“哦。”勵谕岚看着聊天記錄覺得新奇，“工作？她上班啦？”

傅延蹊把來龍去脈告訴她。

勵谕岚啧了聲：“我有個好奇很久的問題能不能問你？”

“說。”

“你爸爸媽媽跟傅歆婉關系疏離，可是你怎麼......我覺得你真的有把她當成親妹妹。你的媽媽理應非常非常讨厭她，這方面沒有讓你受到影響嗎？比如，不許你跟她玩，不許你關心她，不許你這樣那樣......在你的成長過程中，她對你采取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教育？”

傅延蹊想了想，說：“在愛裡長大的孩子比在恨裡長大的孩子幸福得多。”

勵谕岚點點頭。

“我媽告訴我傅歆婉的身世時我已經十五歲，我問她為什麼這麼晚才告訴我，我記得她原話這麼說的：‘因為我希望你擁有幸福的童年，我不想引導原本活潑快樂的你去厭惡痛恨一個小女孩，恨會毀掉一個人，我不能不為你的未來設想。而我現在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相信已經長大的你能夠作出理智的判斷。’”

勵谕岚聽完，放松地把臉貼到靠墊上。椅子緩緩地搖動，她用很崇拜的語氣說：“你的母親擁有一顆溫柔的心，懂得愛的真谛。”

傅延蹊說：“得知傅歆婉身世後，我當然也有過反感，但我們陪伴彼此十幾年，要我從此不把她當家人挺難的。”

勵谕岚點點頭，打趣他：“她好像不領情呢，埋怨你看不到她。”

傅延蹊笑道：“我的确不是一個完美的哥哥。”

“不。”勵谕岚說，“是她把什麼都當作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