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說話間,嗅嗅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和昨晚上的一摸一樣。
嗅嗅忍不住擡起頭,陸雲深來不及按住它,它伸出了腦袋,朝着這腥臭味看去。
那是一個長相端正的老臣,下巴上的胡子,拖到了腰間,也不知道吃飯的時候會不會沾上什麼東西。
現下這胡子打理得非常幹淨,末端還用細繩輕輕系上。
那人也正好擡頭,四目相對,老頭指着嗅嗅憤而道:“上朝怎麼能帶隻貓,陛下,成何體統!”
這下,朝堂上瞬間炸了鍋,好不容易安靜的衆人又開始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回大人的話。”蘇子安站出來,比了個手勢,“此乃太師欽點的瑞獸,自然是有坐鎮監督百官之責的。”
嗅嗅:好樣的蘇子安。
有這種胡說八道的本事,以後何愁混的不好?
那人一聽,咳嗽了一聲,等四周安靜下來,便說:“既然是太師所言,那自然是無話可說。”
喵~
此乃何人?
“董相繼續剛才的話。”陸雲深點了點桌子。
董?
嗅嗅看了他一眼,确實從眉眼之間,看出了和董太後有幾分相似。
不對啊,不是說,董太後出身不高嘛,她家一窩子糊塗蛋,怎麼可能還有個人能做到丞相?
它也不藏着了,跳到皇帝的腦袋上。
這兒視野好,能看到下面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衆人漸漸停了下來,皆目視皇帝的腦袋。
陸雲深一本正經頂着個貓,不知怎麼,居然有那麼一絲絲搞笑。
各位大人都不敢說話,生怕一張嘴就笑出來。
沒看到皇帝陛下一臉鐵青,随時要把“給朕拿下”說出口嗎?
嗅嗅:還是我牛批,陸雲深都沒能讓他們停下來。
本喵大爺居然有如此能耐。
蘇子安都驚呆了,對着嗅嗅小聲招手:“快,快下來!”
聲音不大,放在落針可聞的大殿裡,着實有些響了。
可惜嗅嗅不為所動,他也不能上去把貓捉下來。
陸雲深卻沒有動的意思。
“都說完了?”陸雲深正襟危坐。
頭上頂着個貓,自然不能任性。
動作大一點,這貓被甩下來,這幫子恨不得以死明鑒的禦史台,又能說上好幾天。
“回陛下,自然一切都聽陛下的。”董相這個老狐狸,又把球往回踢。
“朕又不會斷案,自然是三司說什麼就是什麼。”陸雲深呵呵一笑,“要不然就讓瑞獸來決定吧,順便看看,這瑞獸,是不是真的‘瑞獸’。”
嗅嗅:呵呵。
若我的接下來的行動如你所願,那我就是“瑞獸”,沒能如願,便不是“瑞獸”是吧。
你也不怕啪啪打了你皇叔的臉!
嗅嗅從陸雲深的腦袋上跳下來,蹲在他的膝上,對上他的眼睛,想要從中讀出他的情緒。
“嗅嗅啊,朕相信,你的選擇。”陸雲深摸着它的耳朵。
喵~
怎麼感覺被威脅了呢。
嗅嗅從他肩頭躍下,在大殿裡走了一圈,來來回回,不停嗅着。
大殿裡人心惶惶。
讓一隻貓來斷案子,真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
荒唐!
禦史中丞立刻站出來。
嗅嗅湊到他眼前,圓瞪的眼中,閃過一絲威脅,山呼海嘯般的震懾席卷而來。
他差點吓得坐了下去。
呼~
嗅嗅吹了口氣,看了一下四周,周圍的人似乎都對自己有所忌憚。
它聽到了他們的心聲,模模糊糊,聽不太清,隻是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波動。
不過嗅嗅并不在意,它不大的腦仁裡,滿是剛才那股奇怪的味道。
那陣腥臭味很奇怪。
如果是作惡之人的味道,那種味道,會沁入他的骨子裡,從内而外地腐敗開來。
不管怎麼清潔,都隻是去除了表面的污垢。
除非有得道高人驅邪,否則這味道能跟人一輩子。
可嗅嗅四下聞了聞,卻發現,沒人身上有這種揮之不去的味道。
就連董相身上的味道,也隻是浮于表面,回去拿艾葉水擦上一邊,便可自動清潔幹淨。
就像是,從什麼地方沾上去的。
嗅嗅聞了一圈,還是董相身上的味道最重,其餘身上沾味道的,似乎都是從董相身上蹭過去的——
它好像在不經意間,獲悉了董相的關系網呢。
這可真是個不得了秘密!
嗅嗅想了想,還是走到了董相面前,擡起頭,又對上了董相黑黝黝的眼珠。
這眼珠裡,有種可怕的光。
有點像淩雲子,卻沒有牛鼻子那麼清澈。
一人一貓對視了半天,彼此都覺得對方是一個對手。
喵~
嗅嗅奶奶叫了一聲,将爪子按在了董相的衣擺上。
董相微微後退半步,衣擺就像生了根,被嗅嗅壓着,掙脫不開。
“陛下這是在懷疑老臣?”董相擡頭。
雖然不知道,陛下是怎樣指使一隻貓指認自己的。
可在董相眼中,無異于皇帝正向自己宣戰。
“自然是相信董相的。”陸雲深道。
董相這個人,說的難聽一點,就是沒腦子。
他或許仗着董太後的這層關系霸道跋扈,可讓他用如此複雜的手段給小皇後下毒?
他沒這個腦子。
也不屑。
在他眼中,後宮的女人,就該如他妹妹董太後一般,養的和廢物一樣,天真地活一輩子。
“隻是董相,會不會有人在暗中唆使呢?”陸雲深問,“畢竟,人到了高處,什麼事情,做或是不做,就不是你我二人能夠決定的了。”
董相猛地擡頭,複又彎腰作揖:“老臣愧不敢當。”
他怎麼能和皇帝相提并論?
這是何居心?!
皇帝這麼說,是提醒還是不滿?
能混到這個位置,就算在無能,董相也不傻。
“論輩分,你是朕的舅公。在一般人家,朕還得給您行禮呢。”陸雲深說着,轉頭問衆人,“行了,今日還有别的事嗎?”
衆人皆搖頭。
董相都觸了這麼大一個黴頭,其他人自然不敢說什麼,不是誰都有一個當太後的妹妹。
“不拽着趙忠問幕後主使了?”陸雲深問。
殺人還要誅心。
嗅嗅蹲在董相面前,吃夠了瓜,又三兩下跳回陸雲深腿上,看着朝臣們直搖頭,伸出一隻爪子,戳了陸雲深一下。
陸雲深捏着它的小爪子:“幹什麼?”
沒什麼,隻是覺得你好小氣。
剛才他們不過逼問你一句,這會兒你一定要他們還回來。
早朝就這麼不了了之。
陸雲深的轎子往回走,這會兒,趙忠也跟在轎子後面。
看來,今日的供詞,也不完全都是真的。
嗅嗅從轎子上伸出腦袋,努力看向趙忠。
陸雲深拎着它的後脖頸,生怕它一個用力摔下去。
“趙忠,瑞獸可是很喜歡你啊。”陸雲深懶洋洋地說。
趙忠臉上依舊挂着面具似的笑意:“陛下說笑了,想必隻是見着生人,瑞獸有所防備罷了。”
這話陸雲深挑不出什麼錯。
他呵呵一笑,在心中記上一筆。
圓滑的老東西。
不一會兒,轎子到了常甯宮,陸雲深起身,抱着貓進了屋,幾個宮人正準備更衣,趙忠就将一疊供詞,雙手遞上。
“你就不怕,朕治你個欺君之罪?”陸雲深調侃道。
“老奴一心隻為陛下,若陛下執意認定老奴欺君,老奴也不敢有半分怨言。”趙忠道。
“得了,誰不知道你趙忠向來忠心耿耿。”陸雲深接過拿落供詞,一擺手,示意周圍的人都下去,“連先帝都被你的精誠之至所打動,賜名‘忠’。”
趙忠笑着說:“陛下說的是。”
“善才人向來嘴硬。”陸雲深看也不看,好像知道裡面寫了什麼,順手抛在一邊,“你們怕是問不出什麼,去,把善家的人一同拿下,流五百裡吧。”
嗅嗅爬到那疊紙上面,撥開,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