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漆黑一片,四角石燈籠的光幾乎看不見。
宮女姜黃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勉強能看個大概,太監的玄深色衣服,就完全隐藏在了暗夜之中,一群人跪得像皇陵中的石俑。
外面的月亮慢慢被飄來的雲籠罩,嗅嗅擡頭看了眼。
好像不太妙。
希望不是它的錯覺。
蘇子安領頭,今日常春宮的情形,他看的一清二楚。
師傅趙忠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所有人全都帶走。
一模一樣的場景,想必常甯宮也是如此。
陸雲深看着滿院子的物件,全都換了,也不順手。
蘇子安磕頭:“陛下,常春宮上下所有的奴婢都在這,一應相幹之人,已悉數拿下,被羽林衛拿往東廠。”
宮裡建築密集,怕起了火,所以這柴薪一類,都在宮外面放着,東南北三個方向,各設一廠,成了太監辦公的地方。
先帝在時,覺得日日似有孤魂野鬼,在耳邊嘶号,就把這關人審訊的活,扔到東廠去了。
陸雲深仍不答話,背着雙手,站在門内。
蘇子安額頭上的汗,低落到了地上,順着青石闆的縫,滲入一株野稗中。
“奴才罪該萬死!”蘇子安大聲喝到,驚起一群夜鳥。
撲簌簌扇着翅膀。
嗅嗅用自己身上的毛打賭,那可不是鳥,而是蝙蝠。
光溜溜的大蝙蝠。
想到此,嗅嗅不禁戰栗,抖了一下,小爪子躍躍欲試。
被淩雲子一掌按住。
嗅嗅尾巴一甩,從他手下掙脫開。
讓你按本喵大爺的腦袋了嗎?
“奴才管教不嚴。常甯宮居然出了這檔子事,是奴才之責,奴才罪該萬死。”蘇子安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
廊下立刻閃現兩人,擋在陸雲深面前。
嗅嗅擡起的爪子放下。
轟隆隆——
雷聲似在頭頂。
“沒開刃的匕首,你要怎麼自裁?”陸雲深問。
常甯宮除了侍衛,沒人能摸到開刃的刀劍。
蘇子安道:“想死,總會有辦法。隻是怕陛下疑心,奴才絕沒有二心。”
“二心?”陸雲深背着的手指,略微勾了勾。
“你沒有二心。你隻是無能。”
無能便是錯。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蘇子安這會兒臉都白了,手中的匕首已經握不住,差點掉到地上。
“奴才罪該萬死!”
他定了定神,拔出那柄無刃匕首,高舉起,猛地紮向自己的腹部。
“好了。”陸雲深道。
淩雲子的拂塵已然追去,将那匕首打落在地。
蘇子安瞪大雙眼。
“畢竟忠心可鑒。”陸雲深道,“去慎刑司領二十闆子。”
蘇子安磕頭。
不待他心如死灰,就被兩個人架着。
“晚上滾回來當差。”陸雲深不耐煩地說,“别以為能逃得掉。”
蘇子安眼睛發亮,歡天喜地稱是。
陛下還要他,陛下還要他!
常甯宮是什麼地方,就是最下等的灑掃太監,也比别處強些。
嗅嗅在桌上伸了個懶腰,舔了舔鼻尖。
無趣。
真無趣。
這種打一巴掌給個紅棗的把戲,煉虛觀的小崽子們沒一個相信的。
觀瀾子都黔驢技窮了。
陸雲深手一揮,轉頭看向淩雲子。
“太師要看到什麼時候?”
淩雲子:這侄子真沒勁。
“貧道把嗅嗅抱走。”他伸手就要來抱桌上的嗅嗅。
嗅嗅一擺尾巴,背對着他,充分表達了對他的抵觸。
這眼瞅着風雨欲來,今晚得挨雷劈。
觀瀾子說的對,救了小皇後,要挨劈。
在皇帝這兒能逃得掉,去了淩雲子那,可能真就成渣渣了。
“朕的貓,太師想抱到哪兒去?”陸雲深問。
淩雲子讪讪放下手,給他關上門。
走到院子裡,早有那識相的把拂塵給他撿了起來,雙手奉上。
淩雲子掂了掂手中的拂塵,背着雙手,走到蘇子安面前:“咱們還能走半路。”
蘇子安一咬牙,轉頭對滿院子的人道:“還跪着幹什麼,都沒活兒了嗎?!”
滿院子的人聞言,立刻起身,像一群小孩子,半夜悄無聲息四散而去。
嗅嗅聽到,屋外的廊下,立了兩個人,想必蘇子安不在,這兩人是來守夜的。
果然,到了半夜,狂風大作,一道閃電劈下,緊接着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嗅嗅支着耳朵,聽着外面雨點打在窗棱上。
它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正在翻書的陸雲深,不時提筆寫注,還挺悠閑。
忍不住伸出罪惡的爪子。
“你要是敢打攪朕,今晚也别睡桌子了,睡地上吧。”陸雲深頭都不擡,立刻點出了嗅嗅的心聲。
嗅嗅喵了一聲。
假裝自己很無辜。
喵~
陸雲深看着它,讀出了那喵嗚聲中的無辜。
他的心裡多了一絲狐疑。
今早開始,突然就能讀懂嗅嗅的話。之前沒來得及細想,現在看來,莫不是這小貓放肆了。
不一會兒,廊下傳來啪嗒聲。
一深一淺,不響亮,不幹脆,帶着些水擠出來的聲音。
見主殿的燈還亮着,那人一步步走到主殿前,竟然就立在那裡。
“蘇子安人呢?”陸雲深似乎是一直在等這個聲音。
“奴才在。”蘇子安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外間,噗通跪下。
“行了。”陸雲深說,“别裝模作樣了,朕知道,你腿沒事。”
“奴才沒裝模作樣,這闆子是真心實意打的。”
陸雲深冷笑一聲:“居然敢打到常甯宮總管的屁股上?你這混了這麼些日子,也混的不怎麼樣嘛。”
“陛下要打,自然不敢怠慢。”蘇子安道,“奴才對陛下忠心不二,自然是聽陛下的。”
“換身衣服,别髒了朕的地。”陸雲深懶得聽他廢話。
蘇子安用袖子擦了擦滿是水漬的地面,擦了兩下,越擦越花。
“滾!”陸雲深道。
蘇子安退下,外面的小太監立刻進來,擦幹淨了屋子,又退了出去。
陸雲深吹滅了蠟燭,躺到了床上,外面不時一道刺眼的亮光,果然很像鬼魅。
“你今日救了朕,又救了皇後,莫非這雷是來劈你的?”
嗅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