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朝很快就結束了。
蘇子安守在外面,隻見着各位小大人們走,不知道到底說了什麼,領了什麼命。
一會兒,裡面人都走光了,蘇子安才敢進去,小聲道:“陛下,今日您不知道,皇後那兒有多熱鬧,後宮一個不落,連天佑大長公主都來了。還有善才人和齊王妃……”
陸雲深正揮筆寫下一個“安”字。
聞言,淡淡地問:“董家沒來人麼?”
蘇子安立刻接上話:“回陛下的話,董家當家主母來了,和董太後說了兩句話,現在正在安康宮裡,小心伺候着。”
言下之意,您表妹沒來。
“她這是在避嫌。”陸雲深将筆扔進磁缸了,毛峰戳在底下,劃了一大片墨色。
自以為小張皇後死定了?
皇後死了,這後宮也輪不到她來做主。
蘇子安将這個“安”字折起來,一會兒要丢進火盆燒掉。
“現在她們還在安康宮?”陸雲深問,“皇後怎麼樣了?”
“皇後娘娘已經醒了。”蘇子安道,“現在都已經移駕常春宮。”
陸雲深問:“太師治好的?”
“是。”蘇子安道。
卻沒敢說,淩雲子叫所有人都退下,用密術給皇後施治。
這會兒都在傳,淩雲子到底是什麼本事。
陸雲深背着雙手,在屋裡轉了一圈,沒見到嗅嗅。
才想起來,它似乎還留在皇後那裡。
小畜生沒給捉去熬湯吧。
“去常春宮。”陸雲深道。
蘇子安跟在後面,一長溜的人。他對着最後兩個使眼色,開始準備提燈,這會兒天還亮,保不齊一會兒天黑才能回來。
陸雲深絲毫不在意,腳下生風,走過夾道,後面一群人就得跟着跑。
到了常春宮,還不等禀告,他就進去,滿院子人呼啦啦跪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天佑長公主,伸手就把人托了起來:“姑姑請起,怎麼在這兒,快進去。”
天佑長公主還來不及說話,就被他拉着到了門口,尚未推門,就聽到一個叫趙忠的太監,大聲說話,連董太後的話都打斷了。
這趙忠可不是董太後的人。
他是先帝的人——先帝臨死前,沒讓自己身邊的太監跟着去守皇陵,依舊是各自占着位子,隻讓最親近的人,去了董太後的身邊。
蘇子安也是這趙忠的徒弟。
聽見裡面說話,蘇子安推門而入。
陸雲深來回掃視,屋裡所有人都不敢吭聲。
皇帝看了眼站在屋子正當中的太監趙忠,眯起了眼:“剛才你說的這事兒,就交給你來辦吧,祖母的人,朕放心。”
嗅嗅眼見着陸雲深來了,急忙鑽到桌子底下,看着屋裡的一舉一動。
淩雲子順勢站到桌前。
嗅嗅擡頭,看了眼擋在前面的淩雲子,位置正好,能看到外面,外面人卻看不着它。
外面那趙忠彎腰道:“老奴必然不會辜負陛下信任,來人,所有常春宮的人一律拿下!”
一時間,屋子裡哭天搶天。
陸雲深看着,不發一言。
這些人中,有他的人,有太後的人,還有些小的,兩頭不靠,各自看向各自的主子,亂作一團。
安婕妤皺起眉:“這人全都拿下,皇後娘娘的日常起居到底該如何是好?”
陸雲深淡淡看了她一眼。
這後宮是你在管,你現在問朕“如何是好”?
安婕妤張了張嘴,天佑長公主指着小張皇後道:“她醒了。”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床上,連淩雲子也忍不住到了床邊。
小張皇後的眼皮不斷眨着,眼看着要睜開。
董太後也顧不上那群奴婢了,要不是淩雲子攔着,差點就抱着小張皇後一頓揉了:“我的好曾孫女兒诶……”
天佑長公主立刻問:“皇後娘娘,是誰喂您夾竹桃的?”
小張皇後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腦袋暈暈的,一團漿糊。
天佑長公主唯恐她不明白,早讓人抱着一支夾竹桃過來了。
這花園子裡到處都是,好摘得很。
淩雲子的拂塵甩過去:“這東西有毒,皇後剛醒,還是遠離比較好。”
天佑長公主讓人把花枝丢出去,那一抹豔紅色,小張皇後瞧了個明白。
她咽了咽口水,眼露驚恐之色。
“誰讓你吃的?”董太後也瞧出了她的不尋常,抓着她的手問。
“是,是臣自己……”小張皇後似乎知道自己闖了彌天大禍,聲音極細。
屋子裡的宮人們都松了口氣。
“她一個孩子,必然是受人誘導。”天佑長公主道,“趙忠,這事兒你可得好好查。”
趙忠點頭,對着身邊一個小太監道:“還不快去招羽林衛拿人!”
根本不給任何人松氣的機會!
不一會兒,一隊盔甲兵士魚貫而入,将所有人帶走。
今早已經來了一回,一回生二回熟。
整個院子雅雀無聲,三三兩兩的女眷看着兇神惡煞的羽林衛,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天漸漸暗了下來,月光暗淡,星子兩三點。
倒是蟬鳴鼓動人心正亂。
“天色不早了,皇後的毒也解了。”陸雲深弓着腰,問董太後,“祖母要留人下來用膳嗎?”
言語中,剛死裡逃生的小皇後,也沒那麼重要。
董太後這麼小氣的人,怎麼會管外面那些人,隻是點了幾個太妃,和安婕妤母女兩個一切,就地用個夜宵。
其餘人就這麼擺擺手散了。
清晨這些人如此浩浩蕩蕩趕集似的進來,這會兒也如同散了場子,三三兩兩歸去。
陸雲深看着屋裡上演的一切,有些頭暈目眩。
縱然皇後,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童。
就算差點死了,也沒人去憐惜她,衆人依舊在此,吃喝彈唱。
一張大圓桌擺下,肉香四溢。
小張皇後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隻能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極度可憐。
董太後又張嘴了——
“不許吃。”安婕妤搶着說。
剛中了毒,這會兒哪能吃這些油物,得喝兩天粥,刮刮腸子裡的毒物才好。
“娘娘這樣子,反倒像個後媽。”淩雲子調侃道,“别那麼兇——皇後娘娘,您這毒剛解,可不能亂吃東西。”
他瞧了瞧,桌上有碟子奶糕,端到小張皇後面前:“拿一塊。”
在桌下的嗅嗅,胡子動了動。
淩雲子手一擡,一塊小奶糕,不着痕迹掉到了地上。
嗅嗅慢吞吞挪了挪,舔着地上的小米糕。
暫時不計較你投喂不準的事兒了,掉到地上,喵大爺也不嫌棄。
食不言寝不語,是對下面人說的。
這張桌子上,皇帝和太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倆點到誰,誰就得答話。
“姑姑的才能,非在先帝之下。”陸雲深職業吹捧。
“那又如何,不過一介女流。”天佑長公主風輕雲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