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思慮不周,仍有弊端。譬如界田後,隐田陡增,那些擁有大片隐田的大族之家,根本無法坐視朝廷改革而不理,便會将多繳的稅錢攤派到佃戶身上,對于佃戶來說,肩上豈非又沉了一擔?所以有人連地也租不起,成為流民。”
“那殿下以為如何?”
“我以為應該嚴明立法,規範每一丁身、每一戶的稅務稅錢,減少苛捐雜稅。”
“那富者田連阡陌,丁身是多少?貧者無立錐之地,丁身又是多少?統一丁身,豈不是重蹈前朝覆滅的舊轍?”
柳泓書的發問越發艱澀與咄咄逼人,裴纓神思一慌,急道:“不,自然與前朝不一樣,丁身與田畝息息相關,豈可繞開分列而談?是以田畝定丁身,各州稅務也一樣——”
“那富庶如闵浣二州,貧瘠如青連二州,耕讀漁樵,怎可一樣?”
裴纓張了張口,頓感失言。
柳泓書折扇一合,卻道:“已經很好了,尤其你說的以田畝定丁身,很值得商榷。至于其他,因你從小拘泥于宮牆之中,從未涉足過江湖市井,有些見識短淺之處,倒也可說得過去。”
裴纓頓首,“學生受教。”
“好了,翻開書,今天咱們繼續講《黃石公三略》,說‘《軍谶》曰:能柔能剛,其國彌光;能弱能強,其國彌彰’——裴纓,你先說說,你以為意之何?”[注②]
……
柳泓書的授課,同他的為人一樣,時有譏諷,妙語連珠,裴纓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才能博得滿堂彩——其實有時候她也說不清,明明自己也不是個受虐的性子,為何非要在課堂上答對出個明堂,仔細想想,可能這世上甚少有人認真聽自己訴說心中之想了罷……哪怕那些想法都是掉些故紙堆裡的書袋。
不過看起來柳泓書也很滿意,天底下再沒有比裴纓還好學謙恭的學生供他自己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哪怕在皇帝白無逸眼裡,帝師柳泓書不過是個滿腹牢騷的碎嘴子,告狀精。
……
一個時辰後,課程結束,窗外忽然爆發出陣陣喝彩,裴纓探出頭一看,窗外的尋橦走索戲台上,原本正在表演的女童不見身影,此刻正在上面飄飄起舞的卻是銷金台招牌舞姬——袅袅。
她舞姿依舊如往日婀娜,可裴纓卻看得出她大概因為第一次上這麼高的竹竿,有些戰戰兢兢。
下頭百姓紛紛何彩,手掌拍得山響。要知道銷金台的招牌舞姬平日裡就算豪擲千金,也未必能親眼一見,如今人家光天化日出來鬥舞,列為隻需仰着腦袋白看,可不是大慈大善?
裴纓狠狠為袅袅很捏了一把汗,果不其然,袅袅在一個轉身時腳下打滑,身體不穩,整個人當頭掉下竿去!裴纓呼吸一滞,再看時,袅袅已經甩出身上帔帛,牢牢吊住自己!
幸而她腰上功夫深厚,這麼蕩下來也似天女下凡一般婉轉好看,許多沒見過她技藝的百姓紛紛發出喝彩。
可比試到底是輸了,下頭那個尋橦女童,向她誇張地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袅袅氣不過,長竿一丢,卻惹得那尋橦戲團班頭大怒,恰在此時,長竿卻被一隻細白瑩潤的手堪堪接過。
來者是位容貌昳麗的青年,長身鶴立,沖着袅袅粲然一笑,随即提着長竿揉身攀上竹台——底下百姓爆發出雷鳴一般的掌聲喝彩!
“他是誰?”
“不知道?”
“嗐,怎麼是個男人?逞這般雜耍賣藝之能,有什麼出息!”
“呸!你倒是有那個本事,你也上去啊,大爺也給你打賞!”
……
下頭人如何喝彩與倒彩,上面的李連星自是不管也不聽。他舞着長竿在三層樓之高的竹台上走索翻騰,背如青松腰似彎弓,大開大合,潇灑自如,演一出破陣曲,像一顆耀目的明星。
裴纓低低喟歎,梨園百戲,頭一出就是尋橦走索,那時初入掖庭的世家公子初次上竿,幾乎沒摔死在台上。
“好!”斑衣公主推開軒窗,嬌聲喝彩!複又抽出腰間絲帕,倒出荷包裡的金葉子,一股腦抛灑出去。
李連星在長竿上笑了笑,蕩着飛索跨越長街,幾乎越窗而來。他沒有拾撿金葉子,反而将掉落的手帕抓在手裡,然後随意掖進發冠之間。
下頭的百姓被這一幕天神下凡驚呆了,紛紛仰頭,看真格兒“豪擲千金”的主顧是誰,沒想到竟是斑衣公主——這可是位極擅縱情享樂的主兒,且很愛聽馬屁,于是紛紛哄嚷道:“再來再來!”
群情激動,斑衣公主也十分舍得,又拔下滿頭珠翠,當空一抛,這回李連星并沒有自空中撿拾,反而飛身上索,回到百尺竿頭。而下面看熱鬧的百姓早已搶瘋了,幾乎人人都拾到一兩片碎金玉珠子。
這是個看起來尋常無比,和煦熱鬧的下午,多少年過去以後,斑衣,或者說未來的大雍開國皇帝裴纓,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
李連星在長竿上揮舞雙臂向四方緻意,袅袅在台下瘋狂喝彩拍手,那班主倨傲地揚起腦袋,尋橦女童卻撿起一片珠花,小心翼翼往自己頭發上插;盛秀秀姐弟倆也擠在人群中看熱鬧,盛滿滿手裡還捧着一把煮蓮蓬,韓延趴在地上撿公主的發飾并和路人發生口角;新雨不知什麼原因在街角和打水的吵起了架,更遠處,赫舍國大王子昆彌騎坐在象鞍上,馭着大象表演頂蹴鞠,梁彥超拿着籮筐向圍觀的百姓收錢——
忽然,一聲鳴镝突兀地響了起來,羽箭飛速射入人群之中,所有人都沒有察覺,隻有要給姐姐吃蓮蓬的盛滿滿擰頭用餘光瞥到了——他個子太矮,情急之下隻好撲倒姐姐,再擡頭時,一枚羽箭正好刺入他背心!
“滿哥兒!”
盛秀秀的嘶吼撕開了靡靡盛世的假象,也扯碎了裴纓的回憶,她隻記得自己倉促地跑下了樓,卻被柳泓書一把扥住,強留在銷金台:“小心外頭有刺客!”
“外頭就是有刺客!”裴纓怒道,眼睛猩紅。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柳泓書鄭重地說道,先她一步走到大街上查看。
韓延已經抱起盛滿滿,瘋狂地往醫館跑去,盛秀秀一個人在大街上,仿若失了魂的木偶,還沒醒過神兒來。
“跟上去!”裴纓朝暗地裡說道。
當下,便有四五條影子,飛快地閃入人群中。
盛秀秀隻發呆了一刹那,很快便醍醐醒來,倉皇失措地追着韓延而去,銷金台二樓樓梯拐彎處,裴纓向下望了她一眼,沉沉吐出口氣。
半個時辰後,飛鸢騎侍衛回來兩個,說發現刺客蹤迹,已經加派人手去追了,又說看起來不像是行家手段,或者說,不是官家手段。
那便是民間——盛秀秀有話沒說清楚,裴纓立刻意識到了,這是來滅她口的。
“盛秀秀不能死,你們跟牢了!等韓延那頭完事,叫他來見我——不管是什麼時辰,明白嚒!”
“屬下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