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大約是年紀相差無幾的關系,也似乎是白無逸幾乎陪伴了裴纓整個嬰幼年,她對他既有長輩的慕儒之情,也有對朋友的摯愛之意,因此比在懿德宮自在許多,一進來就喊着。
白無逸端詳着裴纓,看她頭上花團錦簇,又穿着層層疊疊的禮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吩咐小太監:“冰一碗甜盞來!”然後對裴纓笑道:“你見過大象嚒?”
裴纓怔了怔,意識到皇帝知道太後留中了禮部的劄子,忙道:“京郊象園荒廢已久,我沒見過大象。”
“赫舍使臣要來谒見,朕明兒在四方館安排接風洗塵宴,他們那些野雞山蘑菇貢品咱們也吃了好多年,沒甚稀奇,倒是大象難得一見。隻是明天朕要彙同兵部和二府相議軍事,就不去宴上了,你替舅舅走一趟,可否?”
“遵旨。”裴纓笑答。
皇帝滿意颔首,又問她:“外頭怎麼樣?”
裴纓忙答:“街上百姓都說是太後娘娘和陛下您聖明仁德,才感動上蒼降下甘霖,都叫好呢!”
“又糊弄舅舅。”白無逸嗔怪地看着她,“你編謊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一點兒磕絆不打,你不知道?”
裴纓摸了摸臉,她還真不知道,隻好悻悻幹笑,趕在皇帝降下欺君之罪前,道:“京師九渠半數都幹涸了,露出黃泥,百姓吃水緊,眼下連官營水渠都要打水錢,老百姓隻好買城外便宜的水喝,那城外水販子拉着水車進城,也要交一份頭子錢。”
白無逸眸中精光一閃,在地上踱着步子,嗤笑問她:“你怕是沒說全,官營水渠本就是朝廷修築,用以造福京師百姓的,幾百年來都沒收取過一文錢,是誰起頭收的錢?那水車的頭子錢又是誰在斂?”
裴纓抿了抿唇,答案昭然若揭,說出來隻怕皇帝幹瞪眼。
白無逸攥緊拳頭,愠怒道:“你不用說了,除了那幾個大豪族,還有誰敢在京師巧立名目,坐地收錢?”他瞪了一眼裴纓,“劉家你查得怎麼樣?”
“已經查明了。”裴纓忙将袖中一份劄子遞了上去——是明湖司抄檢劉仲年府邸的結果,羅列了他家族中所有人口、房産、地契、财帛等,光明細就有厚厚一疊。
皇帝擎着劄子看了許久,“當年他還是讨飯出身。”
裴纓也有些默然,貧苦書生一路考上來,熬成三品大吏不容易,然而堅守本心更不容易。
“陛下,有劉仲年敲山震虎,您的田畝改革大計,想必會暢行許多!”
這倒是目前僅有的好消息了。
自打先皇時,天下局勢便不穩當,各州都有叛亂,簡直到了按起葫蘆浮起瓢的地步。朝廷費錢費力在前頭剿匪,那等大族之家豪紳富戶便跟在後頭兼并荒田,緻使原本就因戰争流離失所的百姓一時走到哪裡都居無定所,衣食無着,乃至最後,各地叛亂都減少了,凡有錢有勢的都在侵田占地,偌大江山,竟一半都姓了他姓。
年輕的皇帝自親政以後,便要立志解開這個難題,勢必讓那些豪族大姓将吞并的田産一一吐出來。
然而,那些得了甜頭的大家族哪裡肯輕易吐出這塊好骨頭,皇帝年輕,操之過急,與世家幾番争鬥,别說解難題了,差點連帝位都不保!
最後還是太後救了他——還政,但保留紫筆禦批的權利,來确保那些世家大族利益。
他們母子本就政見不合,太後一直認為有些問題應該徐徐圖之,皇帝卻覺得她是老了,貪權畏死。倆人借着寵妃淑妃一事,在懿德宮大吵一架,在差點說出某些能血染宮室的話時,斑衣公主——兩宮唯一調停者,勇敢地站了出來,平息了這場争端。
白無逸聞言嗤的一笑,他知道,抄檢劉家是母親送來的禮物,代表着他們之間短暫的鳴金收兵。
劉仲年雖然官兒做得大了,但家族還不成氣候,人又牆頭草,兩邊都讨好,也都沒落好,所以拿他當筏子,自然算得上敲山震虎,也算得上不傷情面。
白無逸已經想通了,坐在龍椅上發怔。
“阿纓,做皇帝,真的是難啊……”他搓搓臉,喟歎。
有時候,别人的感慨不是為着讓你附和,裴纓明白,便在一旁默默站着。
皇帝很快恢複儀态,吩咐道:“水渠的事不能因為牽扯的人多就不辦了,百姓日日都要飲水,難道朕要日日都替背後的人挨罵嚒?你去查,用明湖司的手段,朕要切實證據——懂麼?”
裴纓連忙颔首,她明白,要能一舉将背後家族連根拔起的證據,也許不止是京師水渠。
“如此便好,退下罷,朕還要接見赫舍使臣。”
“是,微臣告退。”
*
麒麟宮廣場。
赫舍使臣梁彥超仍反複交代着大王子面聖的細節:“殿下,等會兒面見大靖皇帝,您的态度一定要足夠謙卑——哪怕是裝出來的,他年輕,不比您大幾歲,見識又淺,您讓讓他,又怎麼樣呢?”
赫舍大王子一個耳朵聽,一個耳朵冒,擰着腦袋四下打量金碧輝煌的大靖皇宮,口裡不住啧啧稱奇,整個人身上似乎寫滿了三個大字:鄉巴佬。
梁彥超閉了閉眼,又破罐破摔地睜開,諄諄道:“還有,等會兒别一張嘴就說什麼‘山神’、‘阿阇摩’這些話,您是赫舍的大巫祝,但大靖信奉儒道,不信這些歪門邪……旁門左道——您聽見了嚒?”
大王子眼睛直了,瞪着前方華服女子,呆呆地出神,掐了梁彥超一把——梁彥超當即跳起腳來。
不是幻境!
赫舍大王子、衍教大巫祝,昆彌矐的睜大眼睛:“阿阇摩,山神會指引我找到阿阇摩,我找到了,就是她——”
梁彥超順着他目光看去,臉色一黑,“那是大靖——斑、衣、公、主!”
“不不不,也許她在這片人間的身份是大靖公主,可是在衍教十萬大山中,她就是山神示寓下的阿阇摩神女!天呐,她是如此光輝奪目!梁彥超,我要和她在一起!”
梁彥超像看傻子一般看着昆彌,開口道:“首先你們沒有媒妁之言,其次你們兩個身份完全不對等——殿下,咱們是來當質子的,悄沒聲息在大靖窩囊兩年,回赫舍繼承王位不好嚒?”
昆彌擺擺手,顯然對塵世間的身份毫無眷戀,一心隻有神女。“我又沒說要跟她這樣那樣在一起,我是大巫祝,理應侍奉阿阇摩終身——我該怎麼離她近一些?她喜好什麼?我送她!”
這個要求嚒,竟變得很簡單,梁彥超果然發散腦筋,斟酌了起來……忽然看見斑衣公主轎辇下,還跟着一位風姿俊逸的青年,靈台一清,道:“想起來了!”
“别賣關子!”
梁彥超古怪地上下打量昆彌,吐出三個字:“她、好、色!”
好這口?
昆彌垂頭打量打量自己,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