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請下屬吃飯很正常,“林登·弗拉維斯”和“林登·蘭尼斯特”突然湊在一起就不大正常。
前者是個貌似正常的科研工作者,入境手續合法,有着清晰的人生軌迹;後者則是安布雷拉公司的創始人,雖說福布斯榜的排名離韋恩家的布魯斯差了一大截,可好歹也榜上有名。參考那些時刻追逐着布魯斯的鏡頭,這樣的人除非臨時起意飛來哥譚,否則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而且,提姆再如何偏愛自己的故鄉,也不得不承認,将位于北美洲東海岸的大城市列張表,哥譚絕對不算放置分部的首選地。
安布雷拉公司卻過來了,買樓的時候還鬧出過一條小新聞:他們流動資金不夠,于是以黃金為抵押融了點資。
起初提姆沒懷疑這裡頭有鬼,反正安布雷拉的産品着實不錯,連蝙蝠洞的醫藥箱裡都備着幾種印有傘形标的生物敷料與藥膏……直到這家未來的鄰居正式開業,他慣例一查,才愕然發現安布雷拉旗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大票雜貨鋪般的分支,從新材料到半導體一應俱全。
問題就出在這裡。
安布雷拉主營生物醫藥,這是實業;它從入股到收購總之弄到手的公司,又基本都是實業,實業搭實業,等于沉重的融資利率與收緊的資金鍊條,一個環節跟不上,就是全盤皆崩。但安布雷拉公司曆年對外公布的财務數據,比提姆自己的體檢報告還要健康。
假如那些數據是真的,為什麼金融界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大客戶?假如那些數據是假的,他們的錢又是從哪裡來的?
“這兩個‘林登’都不對頭。林登·弗拉維斯的作息過于規律,除了學術往來沒有人際交往。十年前的資料過于簡單,十年後又過于詳細。”提姆說,“林登·蘭尼斯特更奇怪。他以實業起家,但他起家前的錢像是憑空變出來的。”
“不是憑空,安布雷拉擁有一些歐洲老錢家族的支持。從年初運抵黃金的手法,它們可能有非人類背景。”布魯斯輕快地說,随手從卸下的萬能腰帶摸出一隻試管噴瓶,對光檢查。
他眼神的專注程度猶如在拆彈,但再專業的動作也改變不了那是一支男士試管香水的事實……即使它的底料有聖水都不行。
現在,戒備森嚴的蝙蝠洞裡,卸下的蝙蝠俠的制服旁,一個毫無防禦的布魯西寶貝正對着穿衣鏡搔首弄姿。
——蝙蝠俠你OOC了!
提姆心累地抹了把臉。
“布魯斯,既然你明白,我不理解你為什麼還要獨自行動。”提姆說着,指了指壁燈旁的大屏。在那裡,網絡爬蟲正孜孜不倦地抓取着某兩位神秘人的信息,經過一個自動生成摘要的歸納算法,彙總至蝙蝠洞的屏幕,緩緩滾動。
“這兩個林登連手機都不對勁,一整年沒有一條通話記錄——連個騷擾電話都沒接過。這不正常。”
“這倒很簡單。”布魯斯回答了他,“他有兩部手機,一部難以純靠網絡追蹤。”
提姆眼睜睜地看着布魯斯打開一段熟悉的視頻,更加痛苦地歎了口氣。那是來自某個交通站點的監控。錄像裡的青年摸出了一部老式黑色諾基亞,感謝攝像頭的角度,他們剛好能看到這家夥在打貪吃蛇。
打得還仿佛跟作弊似的好,提姆自認自己不用點輔助手段達不到——不,不對,這不是重點。
提姆哀歎一聲。
“我恨在網絡時代用2G的苦行僧……布魯斯,這不是是否能追蹤到的事情。”
但布魯斯雙擊了另一個文件。
紅白相間的傘形标陰影旁,如煙似霧的黑影流淌升騰,材質先是拙劣的液态金屬,眨眼間又多出紋路,向布料靠攏。數秒後,身高約在六英尺二英寸到六英尺三英寸之間的青年理了理純黑的毛呢大衣外套,堂而皇之地通過了實驗室的面部和指紋雙重識别。
同一時間,與黑影相同面容的青年仍舊在規規矩矩地等車。
聯想到乍然現身于莊園上空的黑龍,蝙蝠俠的優先級不言而喻。
“林登·蘭尼斯特是否姓蘭尼斯特不重要,是否表裡如一更加不重要。”頂着養子不贊成的目光,黑暗騎士說完,哥譚的布魯西優雅地為自己打上領帶。“他關注我就足夠了。”
……
如果林登察覺到這場發生于某個地下溶洞的談話,一定會當場甩出否認三連:我不是,我沒有,别瞎說。
林登站在哥譚著名的高架鐵軌候車區,一臉麻木地玩手機。他精通多個體系的傳送技術,也能不靠任何超能力不為人知地潛行過鬧市,但一天工作下來,林登隻想像普通人一樣安靜地坐個車,再和克拉克吃個飯。
主要是和克拉克吃飯。看着克拉克吃飯也成。
這話表述出來像他對克拉克有點别的企圖,但克拉克不僅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錨。
錨,世俗意義,停泊所用,而到他自己,錨還負擔點别的。
比如克拉克有義務提醒他,乃至阻止他在現代社會幹出某些蠢事。畢竟他當年沉迷升級時走了點歪路,在弄到該弄到的之外,還承擔了人性緩慢蒸發的代價。
而事實上,克拉克也确實盡職盡責。除了品味有點糟糕,有時有點啰嗦,這個錨的道德修養絕對管夠——下期的彩票号碼沒法讓這貨驚歎,磅礴的力量隻會讓這貨覺得是不錯的文章素材,片語成旨的權力也不能讓這貨産生什麼諸如“大丈夫當如是”的向往,不時讓林登冒出某種克拉克能憑一己之力把自己拉去秩序陣營的錯覺。
不過,錯覺就是錯覺。
哦,他的卧室裡現在躺了隻折翅的羅賓鳥,所以他還得履行治療者的義務查房。
幸好他支持一心多用。
林登歎口氣,扭頭打量過晚高峰的長隊,放棄了走出隊列重排的打算。他揣在大衣口袋的左手接過手機,右手拇指狀似不經意地擦過四指。
相隔數條街,另一個林登走出陰影,輕車熟路地通過安布雷拉大廈的驗證,激活了藏于實驗室廊外通往自家客廳的固定傳送陣。
這是一個取材自他老家道術中身外化身的小技巧,效果約等于打遊戲時多開一個号。林登這頭慢吞吞地上了車,另一頭控制着自己的小号擰開門,繼而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債務暗示并未就位。
替代醫療設備的複合魔法陣之中,他撿回的未成年義警傑森滿頭冷汗,眼皮狂動,正處于與夢境緊密關聯的快速眼動睡眠。看小腿處痙攣的肌肉,多半又在夢中和小醜激烈玩耍。如果那幾個束縛符文不是用來捆獸人的,傑森大概已經摔下了床,再次弄傷他剛粘好的膝蓋。
……一屁股債都阻止不了這小孩的思念?莫非是數目太少?
林登不理解。他無比憂愁地透過小号的眼瞪着灑入房中的餘晖,有種想簡單粗暴地再給傑森填個幾百年房貸的沖動。
這份沉重的心情在林登的本體撞見一個花枝招展的布魯斯·韋恩時跌入谷底。
不知有沒有把他的禮物轉給蝙蝠俠的韋恩總裁一身強調身材的合體西裝,一條與鋼藍色雙眼呼應的藍色領帶,腕間一塊價值遠超一輛入門級豪車的名表,正悠哉遊哉地和幾個食客說話,并堵在他所訂位置的必經之道上。
美好的事物往往令人心生愉快,前提是你不用加班,該事物不在你加班時玩,并坐擁你若不用特殊手段、非得沒日沒夜辛勤加班個十四五年才能攢出的财産。
不知為何,布魯斯·韋恩對他起了點興趣。在以往,他會選擇不吃白不吃,而在今天,在這一刻,林登隻感到了同無數剛加完班的憤怒打工人一緻的不爽。
林登面無表情地喚來了服務員。
“我想換個位置。”
“抱歉,這位先生。”服務員有些尴尬,“這個時段的空位都被韋恩先生包了。”
“你誤會了,不是空位。”林登淡淡道,“我訂了兩個位置,一個姓氏是弗拉維斯,另一個是蘭尼斯特。現在我要取消弗拉維斯的訂位。”
“……”
布魯斯眼角餘光留意着林登·姓氏未知先生三言兩語更換了座位,打發走了服務員,嘴角噙的笑意有些僵,屬于黑漆漆尖耳怪的那部分在他心中警惕地探出頭。
從屏幕裡看,這灰眸的青年是個高大且英俊的企業高管兼科研工作人員;從真人印象來看,這位大概會歸為歐洲某個老錢家族的繼承者;而從這位隔空掃他如掃過空氣的一眼,哥譚的黑暗騎士能隐約察出一種熟悉的瘋狂,那是對生命的冷漠,對流血的無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