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是十六歲的她,或許,不,是一定會像莎莎一樣,無法面對背叛自己的昔日隊友。
但她已經二十六歲了。
世界是這樣的世界。有時人們活着,身不由己。
瑪利亞接受這一切,而且,愛德琳沒有逃避,為了處理遺留問題主動攬下任務,至少态度是真誠的。
不然呢……打得你死我活嗎?
說實話,全大陸最厲害的戰士來了,也不一定打得過愛德琳。那可是一個……活了上萬年的人啊。
出行前莎莎質問她:‘所以,你就這樣屈服了,就因為她很厲害,你就完全不計較?’
她說:‘莎莎,不管是出于愧疚,還是想要承擔責任,多一個同伴找蕾加娜,比多一個仇人好。’
莎莎明知道她會這樣說,抱着自己的魔杖,背過身去不理她。
瑪利亞沒有責怪莎莎。如果,她也十六歲……不會做得比莎莎更好。
莎莎……即便生氣,非常生氣,又氣又惱。
也沒有逃跑。沒有說要回老家一走了之,而是仍舊跟在她身邊。
莎莎……把愛德琳當作親切的長輩,瑪利亞是知道的。以精靈的天性很難對其它種族産生認同,但莎莎像喜歡同族的精靈那樣喜歡愛德琳。
她根本沒有立場指責莎莎什麼。
今天……就走到這裡。
回去吧。
這麼想時。
忽然,通道盡頭。
火光一閃而過。
對面,有人。
而且,根據來向判斷,很可能是黃金之國的人。
瑪利亞掩住燈火沉思。
最終。
她決定前去查看。
如果沒有人來做這件事,對方遲早會找到那邊的出口。與其在衆人睡覺時遭遇,不如趁現在探查對方情況。
瑪利亞一手提燈,一手握住武器,步伐沉穩走上前。
一步,兩步。
對面火光越來越近。
轉過拐彎處。
看見了。
一個人影正在背對這邊觀察牆壁。
瑪利亞沒有出手,而是加重腳步讓對方有所察覺。
那人回頭。
對視——
瑪利亞僵住。
好半晌,不确信——但卻沒有把提燈向前伸,她甚至想要後退,勉強自己停在原地,這樣不确信,不可置信,同時帶着某種了然沉聲開口:
“您……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你看,這裡地上有灘水漬,”芙倫輕笑,“誰把茶灑在這了?”
營地這邊,三人還在帳篷外。芙倫盯着地上水漬發笑。
“沒,沒有的……”見愛德琳不搭腔,薇尼拉硬着頭皮接話,“如果剛剛喝茶時有人不小心撒水在身上,一定會找東西來擦,但沒有人站起身。”
“所以我說是故意灑的。”芙倫語氣很沖,“一個兩個怪得很,不想起夜說不喝不就完了,誰還能吃了她不成?再說,水來之不易,她不喝我喝。”
“欸?可是……隻是一杯水啊。”薇尼拉被芙倫問得聲音越來越小。
“隻是一杯水?”芙倫冷笑,對這種浪費行為深惡痛絕,
“你知不知道,過去食物水源短缺,多少人為了一口水一口吃的打得頭破血流,平白成了别人口糧?”
薇尼拉被嗆得連連搖頭後退。
“芙倫。”愛德琳看不下去,一手一邊拉住兩人,“我們休息。”
“不,”芙倫拍掉愛德琳的手,“我還沒玩夠呢。”
愛德琳想說什麼,正在這時,一陣驚人鼾聲響起。
是老學者那邊帳篷。
芙倫正好有理由甩開愛德琳,一個人走到帳篷旁邊聽聲。
“那老家夥睡覺沒聲音,跟死了一樣,也不是那個助手,她睡覺也安靜,船上我們夜裡經過她門口,一點聲音沒有。”芙倫摸着下巴嘀咕,“所以,這是那個向導。不應該,這人是向導,平時帶人進山,她竟然這麼累,比我們入睡得還快?簡直和吃了藥似的……”
愛德琳再次拉住芙倫胳膊:“我們休息。”
芙倫似笑非笑看愛德琳。有威脅在前,她一句話沒說,也沒再為難薇尼拉,跟着愛德琳,三人一起進入帳篷。
愛德琳躺在中間,兩人一左一右。
吹熄蠟燭。
帳篷内一片昏暗。
愛德琳閉着眼睛。
黑暗中,感官漸漸清晰起來。
洞窟内隻有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或者,是風在洞中穿梭留下的呼呼聲。
再就隻剩下身邊人的呼吸聲。
不知過去多久。
左手邊,薇尼拉睡着了。呼吸均勻。
芙倫可能是沒睡,但愛德琳沒睜眼确認。
盡管此刻剛剛天黑不久,她打算就這樣一直躺到睡意上湧……
刷刷。
刷刷。
咚!
“芙倫……你在搞什麼?”感覺自己隻是剛剛入睡一會的愛德琳歎氣詢問。
“哈哈。”耳邊傳來芙倫笑聲。
愛德琳煩躁睜眼。
芙倫緊貼着她臉,鼻尖幾乎靠在她臉上。
沙沙沙。
聲音還在響。
芙倫什麼都沒做,直勾勾盯着她看。
愛德琳意識到不好,一手點亮提燈,卷起帳篷奪門而出!
芙倫很是遺憾,跟在愛德琳後面出了帳篷。
火光明滅。
眼前,
不是什麼怪物。
是個人。
是維,沒點燈,在被布簾封住的洞口處亂抓摸索,似乎想要出去。
“維?”愛德琳歎氣靠近,心說這都是怎麼回事,睡不着說得通,但她不能裝作沒看見。
誰知道放人跑出去不管會發生什麼,沒準外面有野獸。
愛德琳把手搭在維肩上,想叫對方回頭。
說時遲那時快!
一束冰刃穿過愛德琳所站地方,射擊向對面牆壁!
愛德琳閃身跳開,芙倫眼疾手快丢出瓶子,和冰刃撞在一起。
冰刃瞬間霧化,氣體空中彌漫。
冷光一閃,愛德琳擡頭。
頭頂,洞窟石壁之上,
鋒利透明冰晶倒懸——
法陣頃刻遮蓋頭頂,芙倫丢出一把瓶子,洞窟内霧氣蒸騰,愛德琳沖向維!
一大團長滿尖刺的冰球擦臉而過,愛德琳想接已經來不及——
頓時,瓶子飛向臉頰,愛德琳伸手接住,拔出瓶蓋用力甩向飛舞的冰球!
呼。
濃重水霧熄滅提燈,周圍空氣冰冷潮濕。
愛德琳揮劍劈開水霧,與劍光一同揮出的還有——火焰。
火焰呼嘯圍住那個還直立在洞口前的人影,收成一圈,把冰刃包裹其中,但并未燃燒任何東西。
“藥水!”見芙倫遲遲沒有動作隻是看戲,愛德琳不得不出聲叫人。
“她剛剛這幾下,當不了法師,當個學徒倒是足夠。”芙倫想抽維嘴巴,被愛德琳按住手臂,冷哼一聲,摸出瓶藥水,狠狠潑在維臉上。
感受到冰刃不再生成,火焰散去。露出裡面迷茫睜眼的人。
此刻,維身上水汽盡數蒸幹,反觀莫名其妙陷入戰局的兩人,頭發衣服濕漉漉,還在往下滴水。
維如夢初醒,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站在門口:“我……?”
“你?”芙倫反問回去。
身後傳來布簾被揭起聲。
瑪利亞焦急的臉出現在布簾背後,身側……跟着個人?
薇尼拉從帳篷中爬出,睡眼惺忪。
“怎麼回事!”“怎……麼了?”
“啊!”剛出帳篷的薇尼拉腳底打滑,人瞬間清醒,但為時已晚,她兩腳站立不穩,一下坐在地上。
整個空間内,都是水。
愛德琳先是看瑪利亞身後跟着的人。
這人看着比老學者還大幾歲,一身登山者裝備,精神抖擻。
“我來自黃金之國。”老人走到洞窟正中。
一地污水讓她光亮鞋尖沾染泥濘,瑪利亞想攔,老者一擺手制止,對衆人行禮,
“這裡太過潮濕,在自我介紹之前,能否讓我先清理一下?”
說罷,這位至少年過六旬的老人手中升起火焰,火光瞬間照亮洞窟。
純度和溫度精确的火焰沒有灼傷到人,卻在頃刻之間蒸發掉水分,
愛德琳摸一摸頭發,發絲幹燥。
她的提燈……不知何時重新被點亮。
洞窟内火光明亮。
老人滿意地看着幹燥起來的場所,對衆人再度點頭行禮:
“叫本内特就好。”
氛圍奇異,衆人各自站立,沒有人率先開口說話。
直到薇尼拉爬起身驚呼:“黃金之國的第一将軍,本内特……丞相?!”
“正是。”本内特露出一點苦笑,“看來我的名聲比名字傳得更遠。說的不錯,孩子。”
薇尼拉行了個禮,小心地問:“請問……您為什麼會獨自出現在這裡?”
本内特踱步到薇尼拉面前,兩人面對面交談,
“我看看。孩子,你散發出白色魔力,但年紀與失蹤的首席聖女不相符,所以,你是第二聖女。各方都說聖女不見了,不值得入耳的傳言紛紛揚揚,能否回答我,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薇尼拉避開這份炯炯目光,求助般望向愛德琳。
愛德琳則是,先看一眼瑪利亞。
見瑪利亞搖頭,是說自己沒有透露出薇尼拉身份。
愛德琳走到薇尼拉身側,對老人俯身行禮,“你好,薇尼拉現在住在我家裡,她或許出于職責記挂丞相的安全,但我們不需要知道誰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彼此各退一步?”
本内特打量愛德琳,“嗯……我無意為難瑪利亞的同伴,恕我一問,你是她的同伴,是嗎?”
這人,直言不諱道破薇尼拉身份時可沒用疑問句。
愛德琳微微颔首,面不改色:“是的。”
“好。”本内特背着手從薇尼拉面前踱開,重新站在中央,看向一直沒有人走出的帳篷,“你們的同伴還有一位在睡覺。我無意打擾,會自行離開。”
一位?
經由提醒,所有人,一同看向現在還無人醒來走出的中間帳篷。
向導鼾聲仍舊如雷貫耳。
不對勁。
“哈哈哈。”芙倫大笑。
瑪利亞皺眉,上前查看。
帳篷被拉開,裡面……
隻有呼呼大睡的向導一人。
愛德琳拉住芙倫,語氣平靜:“你說。”
芙倫笑夠了才開口:“就在你睡着的時候,老家夥先起來,鬼鬼祟祟走了,沒過一會,助手又起來,走了。然後是這人,”
芙倫向維努努嘴,“也起來亂逛,我就說這群人怪得很,你還不信。”
“人,往哪邊走?”
“我哪知道,隻看見從出口出去的。”
愛德琳緩緩吐出一口氣。
今晚,都别想睡。
“芙倫,你老實說,是不是發現向導吃了不幹淨東西?”
芙倫不高興:“估計是那杯茶。不是我下的哦~”
“我知道。”愛德琳點頭,“是老學者。飯後是她泡的茶。”
愛德琳想到什麼,問:“你确定,她沒給我們的茶中下藥?”
“她又不和我們住一間,沒道理給我們下藥。再說,如果她在我杯子裡動手腳,看我不打她。”芙倫說得頗為笃定,“所以,她隻給她的兩個同住者下了藥。她們肯定不是串通好的,助手把那杯水倒在地上。”
“助手知道裡面有安眠藥?”愛德琳思索,“不對,助手不知道。她隻是不想喝這杯水,或許就是因為……她打算夜裡出門,不想因為喝水太多耽誤行程。”
瑪利亞靜靜總結:“結論是,兩人各自有事出門。”
而且,都是不太方便被人知曉的私事。以至于,助手發現老學者獨自離開,并未立刻追趕,而是過了一會才離開。
這些話無人點破,但大家心知肚明。
瑪利亞進入帳篷搖醒向導。
向導迷迷糊糊,目光迷離望着衆人。
愛德琳從芙倫手中接過水杯遞給瑪利亞。
瑪利亞扶着向導喝下。
等了一小會,向導整個人清明起來。
“抱歉,抱歉。”她捂着頭向帳篷前一圈人道歉,“我不知怎麼,晚飯過後特别困乏,倒下就睡着了……”
芙倫說:“不是你的錯,老家夥給你用了安眠藥。”可不是麼。老家夥那些藥能讓她自己睡上三天三夜,從早睡到晚。如果沒有解藥,向導這一下足能睡到明天晚上。
瑪利亞低聲對向導交代事情原委。
愛德琳拉着芙倫,視線悄悄挪到明顯不怎麼精神的維那邊,用眼神詢問芙倫,這邊的事有沒有關。
芙倫氣哼哼:“她腦袋有病,和老家夥沒關系。”
愛德琳張張嘴,沒說話。
她已經……感到今夜不會太輕松。芙倫那該死的預感……
那邊,瑪利亞對向導交代完,走到本内特身邊低聲拜托。
本内特沒有太多表示,點點頭,走到洞窟另一側打開背包翻找物品。
“我們,出發去找人。”瑪利亞把衆人聚攏起來,“拜托老……本内特留在這裡幫忙看守洞口,不重要的行李留下,抱歉,出行匆忙,有誰想要留下也可以和本内特在一起,我保證,她身邊是安全的。”
無人搖頭。
盡管瑪利亞不強求,但愛德琳沒有退出不幹。
她拉上芙倫,跟去意味再明顯不過。
那邊,本内特動作利落搭建好帳篷,瑪利亞對她一鞠躬。本内特目光沉靜擺手。
一行六人踏着夜色外出。
夜裡,風很涼,水汽越發濃重。
向導望着天色,“這裡離鎮上不遠,兩位學者很有可能是去鎮上辦事,各位大人可要乘車,由我先去鎮上叫車來……”
瑪利亞對向導搖頭:“不必了,我們步行,請立刻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