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導并未叫人,說話聲從馬車前傳來。
“我的孩子不見了,是個女孩……懇求你們,能幫幫我嗎?”
聲音哀切。
攔路的女性,原來……是在找孩子。
向導對車内衆人打手勢示意不必出來,交給自己處理,成功阻止了要下車的維。
“她有多大,什麼樣子?”隻聽向導問。
過了一會,女性恍惚聲音傳來:
“我……不知道。”
向導歎口氣:“也許你的孩子根本不在鎮上,我們這裡沒有孩子獨自居住,也沒有孩子是生面孔。”
“是……這樣嗎?”
女性從路中間讓開,呆呆站立在路旁。
馬車重新上路,女性蒙着黑紗的臉在窗邊掠過,和以往不同的是。
薇尼拉盯着她。兩人視線交錯,薇尼拉才想起低頭。
馬車行駛,向導邊駕車邊對衆人解釋:
“剛剛那位是生面孔,最近來到鎮子,在找自己的小孩。我們問過她,但她可能有些……輕微精神失常,說不出小孩具體樣貌特征,連年紀也記不大清,我們想,她在這裡找不到,過些日子就會離開。”
“你們沒有告訴執法者嗎?”維問。
向導笑了笑:“大人,不瞞您說,執法者雖然不是貴族,是貴族手下負責地方事務的下級官員,但我們平時如果沒有要事,不會主動登門拜訪。”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
維表示理解,“這樣啊。”
從維神情中看不出什麼。
芙倫對這些深谙官場的人一向讨厭,對維翻了翻眼睛。
可能是無意間讓客人見到不太愉快的事,向導稍微解釋:“請各位大人不必擔心,目前她住在旅館裡,我們這裡隻有一家旅館,是我親戚在經營。其實……一開始她不見人影,親戚擔心是不是進山被野獸捉去,猶豫過要不要報官,這時發現她白天一直等在路邊,遇見行人就攔路打聽自己的孩子下落,除了有些不清醒,人沒大問題,您們看,她能夠自己獨自旅行,也沒有發瘋攻擊人,我們管太多反而麻煩……您說是不是?”
是沒什麼人情味但是很真實的話。
旁聽的幾人大概知道為什麼會請這位向導來了……如果真和黃金之國的人發生過節,這位向導也能作為見證人好好報告一切。
“是,正是這樣。”伸手不打笑臉人,維也說不出什麼。
“可是……”薇尼拉湊近愛德琳,很小聲說,“可是……剛剛,那個人。她……我看了她的眼睛,她沒有不清醒……不,我的意思是,她是健康的。”
愛德琳微微側目。
薇尼拉是聖女,聖女修行神聖魔法,神聖魔法在愛德琳來看不比過去巫師們的魔法更有益身心,隻是叫這麼個名字,實際上……有很多邪門地方,甚至有自己獨有的一套感知方式。倘若薇尼拉說得不假,那麼對方就是……
裝出來的?
薇尼拉也知道這是自己猜測,沒有廣而告之,隻告訴了愛德琳。
愛德琳微笑:“不要多想。”
隻是丢幾個小孩,這是執法者們該管的事,她現在更關心薇尼拉說的可能會有亡靈出現。
馬車穿過鎮子,從房屋分布來看,鎮上人口不會超過一百戶,一條大路直接貫穿小鎮,馬車不做停留,拐上一條小路,開始爬高。
偶爾有碎石從車輪下飛出,落到下方懸崖。
看得出,她們現在行駛的這條盤山小路是進山主要路線,修建得相對平整。
但也隻是相對……
車上沒有人說話,嘔吐聲陣陣。
乘客吐得厲害,向導問要不要停下休息一會,維也詢問,老學者吐得說不出話,隻搖頭,态度堅定。
幾人紛紛禮貌把視線投到窗外,避開注視身體非常不适的老學者。
“她怎麼不繼續睡會了?”芙倫用眼神問愛德琳。
“我怎麼知道。”愛德琳用眼神回答,示意芙倫閉嘴别說話。
“我知道。”芙倫對愛德琳眨眼,“她一定是把藥吃光啦。”說完自己笑得很開心。
為了不讓氣氛過于尴尬,維主動開口聊天:“峽谷鎮是邊境,山頂修建瞭望塔,山下城鎮另一邊有駐軍,這條路原本是為了攀登山頂而修建,起始點在軍營駐紮處。”
維拿出馬車上附帶的小鎮詳細地圖,為衆人展示森林範圍有多大。
芙倫戳愛德琳:“你看,有一片樹長得很小。”
是的,這裡大部分樹至少有百年曆史,那片小樹很引人注目。
“說不定是火災?”愛德琳說。
窗戶開着,向導聽見愛德琳的話:“您說得沒錯,十幾年前,這有過一場大火,但因為火起後立刻下暴雨火勢沒有蔓延太廣,那些樹是鎮民後來種的。”
“這還有墓地?”即便地圖倒過來,芙倫也看見上面畫出一大片山頭,寫着墓地二字。
“有的,”向導在車外說,“這裡在邊境,從前……聽說從前幾代黃金之國的統治者都是暴脾氣,我們的王也不好相與,兩邊經常發生沖突,打仗嘛,哪能不死人?死了就埋在山上,偶爾暴雨時會沖下來幾具屍體。”
“從前嗎?”維問。
“沒錯兒,最近很少了,黃金之國現在的統治者脾氣大概不壞,我們現任的王也沒那麼好戰,所以現在比較和平,駐軍都減少了許多。”向導說到這裡語氣輕松起來,對車内擺擺手,“從前,我母親那一輩人還說,士兵來來往往的,夜裡經常有兵器盔甲碰撞聲,讓人難入睡,現在好多了,夜晚非常安靜,如果各位大人住在鎮上想必會休息得很好。”
“哦~和平年代。”芙倫意味不明哼笑,瞥一眼愛德琳。
愛德琳知道芙倫諷刺什麼。估計是諷刺科技時代來臨時那段降低欲望的人類改造。是的,科技時代來臨,人們幾乎不再生育,非人種族數量降至最低,一度讓人以為絕種。但是魔法又回來了,現在人和非人發展得一樣好。
所有的曆史。都是過程。
曆史跌宕起伏。若要拿出跌宕的那些做對比,平和的确是一潭死水。
“過程而已。”愛德琳壓低聲音警告芙倫不要說有的沒的。
馬車内安靜了一陣。
吐個不停的老學者累得呼吸困難,最後一絲力氣用盡,直接睡了過去。
車内更加安靜。
随着高度增加,山上風勢猛烈,向導提高音量喊話:“各位大人,前方就是通往遺迹入口的路,我們這些天砍樹清理出一條路來,但地面還是不太平整,各位大人坐好了,把門窗緊閉,不要開口說話,當心咬着舌頭!”
瑪利亞關門,維關上窗戶。
“關好了!”
伴随這句話,馬車忽然劇烈颠簸一下,接着,車内乘客就像一盤被搖來晃去的彈珠互相碰撞東倒西歪,身體從座位飛起,差點撞上車頂。
一瞬間,芙倫臉上呈現出震驚,簡直在說,“這是時代的倒退!”
要知道幾千年前魔法鼎盛時,人和車都可以在天上飛,後來科技時代來了,要麼用機器要麼不出遠門,什麼時候受過這等罪?
愛德琳悶笑。說實話,她……挺得意。再沒有什麼能比這更直觀感受文明倒退,魔力不再,魔法失傳,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切的一切,都在退化。
所有人當中,坐得最穩的是……薇尼拉。
薇尼拉坐在正中間,脊背筆直,坐姿端正着被颠起來,端正地落回去。
完全不把颠簸當回事。
第二穩的是助手,這位自從下船未說過一句話,側坐着,一手牢牢扶着平躺在座位上休息的老學者,一手抓住椅背。
衆人各自艱難支撐。
不知過了多久……上下颠簸的失重感消失不見,但眩暈慣性還在,直到向導說可以下來了,一行人搖晃着身體走下車廂。
向導把位置停得很好,遺迹入口正對車門,下車走幾步就是。
遺迹入口……是個山洞。
不是想象中曾經輝煌的鋼鐵建築。它隻是個山洞,和任何可能會出現在山中的洞窟一樣,由岩石構成,岩石的牆壁,岩石的地面。
一行人在洞口圍成一圈,沒急着進去。
就連本該最着急的老學者,此刻也排在隊伍最末,被助手攙扶着沒有上前。
芙倫戳戳愛德琳,攤一攤手,不說話。
愛德琳沒有接茬,不着痕迹打量洞口,視線并未一直停留,看幾眼便挪開。
薇尼拉率先離開隊伍,走到附近檢查土地。她閉着眼,雙手觸碰泥土,掌心發散出一點白色的光。
衆人在背後緊張地盯着,無人上去打擾。
薇尼拉檢查得持久,仔細,認真。
過了好一會,她站起來,走回隊伍中,神色肉眼可見松緩,對衆人搖頭:“沒有迹象,整片山都沒有……太好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除了愛德琳。在薇尼拉公布結果那一刻,她腦袋裡劃過很多不那麼美好的回憶,現在,這些記憶再也不會成真。
在她餘下的時間裡再也不會。真是太好了。
維簡短說明,給衆人分發提燈,除老學者外每個人背好行李,隊伍整裝待發,準備進入遺迹入口。
向導行了個禮:“各位大人,走到這裡我的任務便已經完成大半,我先去找地方停車,接下來請允許我跟在隊伍中,除非您有路線上的問題詢問,我不會開口打擾,倘若遭遇對面的人,由我來負責記錄遭遇過程。”
“你們……沒有探索遺迹内部嗎?”維問。
向導誠實:“如您所見,沒有。最近執法者很忙,騰不出人手處理這邊,我們隻按照要求清理出入口,”向導壓低聲音,“您比我清楚遺迹裡沒有什麼好東西,在洞裡鑽來鑽去,灰頭土臉出來,再加上可能會遇見對面的人,搞不好丢了小命,而且……這裡畢竟半個山頭是墓地,埋着幾百年前的死人,所以鬼怪傳聞有些多,我琢磨您大概不感興趣,或者……您要聽上一聽?”
“我想,聽聽也不壞?”維沒有拒絕,而是轉頭請求,“諸位,讓我們聽聽向導的故事,好嗎?”
面對請求,沒有人說不。
除了——
老學者搖頭,說出此行第一句話,
“怪力亂神。”
說完她後退幾步,表示出自己不願意聽,原本有點好奇的助手隻好扶着她遠離群體,同時對衆人悄悄做口型,“你們繼續”。
衆人都在看老學者那邊,愛德琳衣袖被拽一下,低頭。
芙倫和她悄悄一指維,
“她也挺怪的。母親過世卻對鬼感興趣。難不成是對母親的離去不死心?這世界上根本沒有複活術,還是說,幾千年過去,現在的人不怕親人鬼魂了?”
愛德琳小聲回答:“我想不是這樣。害怕是常态,放在如今一樣合理。”
“真怪。”背後說人,芙倫沒事人一樣,看一眼老學者,“這老東西就更怪了,她竟然不信鬼神欸~可她相信空間魔法這種虛無缥缈的東西?豈不是前後矛盾。哈,又是一群瘋子。”
“……”這次愛德琳沒辦法反駁,老學者已經用自身态度表明不信鬼神,也……的确是芙倫所說那樣,有些怪,“個人追求不同吧。”
最後,隻能這麼作答。
老學者雖然拒絕聽,但到底沒有強烈反對,于是向導用不會傳到那邊去的音量低聲訴說:
“我們這裡的森林,時常有魔物出沒,大家都說是山上埋了太多屍體,動物吃了死人肉,才會變異成魔物,又或者是鬼魂太多,影響了這些動物。”
這根本不是鬼怪傳說,隻是個安全隐患吧!
維聽了不禁皺眉:“那,每年死于魔物的人一定很多?”
“沒有。”向導笃定地說,“鎮上沒有因為魔物襲擊受傷的人,倒是平時鄰裡矛盾打架造成的傷亡事故更多。聽獵戶們說,這些魔物就像有人管理一樣,不光不傷人,有時還會給迷路的人帶路,如果在森林中迷路了,對着森林大喊請幫幫我,說不定會有魔物出現哦。”
于是,傳說很快染上奇異色彩。
可能是……一些攬客手段之類的吧。
維沒有說破:“請繼續講。”
“接下來這個就有點邪門了,”向導看看老學者那邊,把聲音壓得更低,“大概七年前吧,鎮上有位女士向執法者反饋說,有鬼想要偷走她三歲的孩子。開始是因為孩子總在半夜哭,她覺得奇怪,也是因為這些傳聞,害怕是孩子撞見不幹淨的東西,夜裡不睡蹲守着。這才發現鬼在深夜靜悄悄來,隻在她的房子周圍盤旋,她一過去查看,那鬼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執法者一開始也覺得是有人盯上她的小孩,但沒有人抓得住鬼,幾次抓捕行動無果過後這件事也不了了之。”
“那現在呢?”見向導不再說下去,維問。
“現在?”向導陷入回憶,“我記得……後來這位女士因病去世,她的孩子……現在有十歲了,好像被鄰居老阿婆收養,兩人一起住在鎮子邊緣種地為生,旁邊就是森林,周圍沒幾戶人家,都相隔得比較遠,她們不常來商店買東西,很少見到人。”
雖然還有點感興趣,維決定不問了,一旁老學者眼神刀子般剜在身上,像是在發問,“年輕人怎麼能這樣?!”
維輕咳一聲:“謝謝,已經足夠,去停車吧,我們等你回來再進去。”
行李被搬運出來,向導駕車遠去。
衆人原地休息檢查行李。
愛德琳在她那份裡翻了翻,帳篷和傘都帶着。
“唉~”芙倫像模像樣歎氣。
“怎麼?”愛德琳明知芙倫感慨什麼,壓低聲音笑。
芙倫揉揉自己緊繃的臉,乘船還是坐車都很難讓人笑得出來,再歎一口氣:“魔法鼎盛那會,人們出門帶走自己的家,等到科技時代,是房子帶着人走。再到現在,出門一趟沒有十天半個月别想回家。魔法複興,到底複興了什麼?”
“嗯……”愛德琳還真的認真作答,“除了邪門魔法外,大概是文明?”
“文明……”芙倫沒抱什麼期望,“想讓我認可,除非科技再臨。到那時候,愛德琳,我給你開電視。我們可以一起看電影。”
愛德琳望着蒼山藍天,口吻完全無所謂自己在哪,唇邊揚起笑意:“我活不到那時候。你知道。”
芙倫想說什麼,“那也不能否定科技真的不會再……”
“久等——我回來了。”向導不知把馬車停到哪,招着手跑回來。
衆人整裝待發,再無人交談,隊伍排成一列。
瑪利亞打頭陣,老學者和助手緊随其後,維在中間,後面是向導,薇尼拉,愛德琳和芙倫殿後,每個人手持提燈,向山洞進發。
黑洞洞的洞口對衆人招手,一行人在緊張神秘氛圍中走進去。
愛德琳悄悄把手放在牆壁上。
很遺憾。不管是她的手還是暗中施展魔法觸摸到的都是岩石牆壁。
“不是……”她下意識輕聲歎氣。
這裡,可能不是遺迹。或者說,這裡的确是遺迹,但不是上個時代能讓她挖掘出能源的遺迹,可能是更早或是最近千百年形成的洞窟,因為魔力作用浮出地表。
于是,愛德琳徹底放松下來,悠哉跟着隊伍,步入遺迹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