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變異體怪物。
如山一般高大的怪物噴吐火焰,整個地下迷宮支離破碎,斷橋,段路,地面一個個大小窟窿,天花闆搖晃脫落碎石土塊,任誰都知道,這裡快塌了。
“還有力氣?”愛德琳問救出最後一批人的瑪利亞。
“有。”瑪利亞擦掉臉上的血。
“行,我們來教孩子。”愛德琳把手裡剛剛削好的魔杖交給莎莎,“拿着。”
莎莎手足無措接過魔杖,“它,它是根木頭?”
“對,是上隻打死的怪物本體,是很好的素材,拿出去賣了能在都城買座房子。”瑪利亞說。說完,她拎着武器沖向怪物,剩下愛德琳和莎莎在後方教學。
莎莎不知道都城的房子多值錢,因此無動于衷,拿着比她還高的魔杖繼續不知所措:“我,我不會用啊……”
“我們開始。”愛德琳沒給莎莎機會說不會,指着瑪利亞開始教學。
“首先,你觀察她。”愛德琳的眼睛發出一點青色微光,在捕捉瑪利亞的魔力軌迹。
“她……在戰鬥。”莎莎說。
“仔細看。你能看見,你的魔力量很多,這是你的天賦,相信你自己。”
莎莎盯着揮砍武器的瑪利亞,瑪利亞從怪物火焰中閃躲,武器揮出時露出光芒。
“有光。”莎莎說。
“觀察得好,那是凝聚的魔力,現在你看見光的樣子,也知道那是魔力,你開始想象,魔力在你的體内,帶着光芒,跟随血液流淌,你想象你的魔力回應你的需求,向魔杖彙聚,它們凝聚出光,越來越亮。”
莎莎手中的魔杖彙聚出光,這團光直接出現在空氣中,帶着靜電,劈啪作響。
“你再想象,一道攻擊呈現什麼模樣,才是你理解中最強力的攻擊方式。”
“雷電!光束!”莎莎脫口而出。
“對準你的敵人要害,發射出……”
愛德琳話還沒說完,一道白中帶藍的光劈向怪物,還有——瑪利亞!
瑪利亞身前藤蔓拔地而起,迅速擰成牆壁。藤蔓在與白光接觸後瞬間燃燒,最外層化作黑炭碎裂。
莎莎吓得尖叫,她以為瑪利亞會出事!
愛德琳觀察燒焦痕迹,估測莎莎的魔力有多強,“缺少準頭……常事。不要擔心。你看你是有天賦的,沒有魔力的人用再好的魔杖也發射不出來東西,你射程非常遠,等回去讓聖女教你戰鬥技巧。”
“聖女……”莎莎不太想麻煩這位同伴,“聖女要治療那麼多人,她,會不會有事?”
愛德琳驚奇這小女孩有這種看法:“怎麼會,這是她的職責。等會她還要回來,聖女可不能臨陣脫逃。”
“你不能教我嗎?”莎莎問。
“……”愛德琳淡淡說,“我的魔杖隻殺人。好了,現在你觀察我。”
愛德琳走向莎莎前方,在瑪利亞身後一段距離站定,
瑪利亞還在和怪物搏鬥,怪物既噴火又揮動身體攻擊,它是一整坨燃燒的火焰,沒人能看出它本體是什麼。
怪物手掌擡起,眼看要拍向瑪利亞,愛德琳十指張開,仿佛每根手指上有看不見的線,她手指微動,魔力在指尖流動,怪物雙臂随之伸展,再動彈不得。
莎莎睜大眼睛,她真的看見了!愛德琳的青色魔力在空中化成線,現在,整個空間被這些線包裹,一些線正綁在怪物身上,這些線繃得很緊,甚至能聽見簌簌風聲!
“你怎麼做到的!”莎莎隻覺自己好像置身夢中,而且……這個夢很奇怪。
“呵……從前有個玩偶師,十分想把我煉成傀儡……扯遠了,這是玩偶師的招式,我改良她的咒語,準确來說,這些魔力比過去更精密,通過想象來完成,想象每根線的軌迹,想象如何纏繞,繃緊。你想象溪流,魔力會細而精确,你想象大海,魔力磅礴傾洩不注重位置。”愛德琳也沒想到一萬年後她會給一個孩子上魔力教學課。
這簡直……可以說是文明倒退,是時代導緻的無知,或者幹脆直說,是一代不如一代。
“我,我知道了。”莎莎說着,把她的魔杖橫在身前,一道細而鋒利電光像被弓射出的箭,呼嘯掠向敵人。
怪物被電光擊中,火焰産生爆炸,還在奮鬥的瑪利亞身前出現圍牆,為她遮擋熱浪。
“……這也算天賦吧。”愛德琳喃喃自語。精靈幾乎都是弓箭手……是不是?就像蘭米司一樣,隻不過,蘭米司的箭是她的賭技。
愛德琳與怪物博弈,瑪利亞趁機刺向怪物糾纏火焰的身軀,武器刺入,
似乎沒有一處是要害。
“上空!”莎莎指向怪物頭頂,一小塊深紅色光點若現若隐。
“瑪利亞,頭頂!”
瑪利亞揮舞武器投擲出去,深紅色被擊出怪物體外。
“成了!”
瑪利亞終于打倒敵人,灼熱火焰随着怪物死亡褪去,露出怪物本體,黑黑一塊,看不出是什麼。
瑪利亞拿着晶石回來。
這塊晶石散發深色紅光。
“是一隻特級變異體。”她說。
“……”愛德琳沉思。
不太對勁,變異體有成長過程,不可能她們來時路上沒見一隻,然後突然有怪物冒出來。
“我聽說,最高等級的變異體被稱作「怪物之主」,會掉落粉晶,比紅晶還讓人難以抑制收藏沖動。”瑪利亞把晶石放進特殊保管袋,能夠一定程度隔絕晶石帶來的精神影響。
“我們走吧,”愛德琳決定不想了,“在這裡坍塌前。”
她就不該說這句話。
就在她說完下一秒,地面塌陷,三人直接落到比地下迷宮還深的地底,落到不知是哪去了!
地面升起藤蔓減緩沖擊,起身才發現隊員多出一個。
蕾加娜回來了,還沒趕到戰場直接一起摔下來,四人在洞底暈頭轉向起身,愛德琳還在想,聖女似乎……運氣不太好。你可是個聖職,這麼衰真的好嗎?
但緊接着,她笑不出來。
她為什麼不笑。
這個洞底沒有寶箱,有數不清多少隻和剛才一樣的怪物。
怪物們剛剛睡醒,瞬間,整個地底火光沖天。
那是四人第一次并肩作戰。
愛德琳:“諸位……有打算死在這裡嗎?”
瑪利亞:“我不這麼想。”
蕾加娜:“……隻能盡力了。”
莎莎:“啊啊啊啊啊誰摸了我的腿!看我不讓你化成灰!!!”
沒有人摸莎莎的腿。
沒有‘人’。
“管不了了,莎莎!打哪指哪!!”
“哦,哦!”
“瑪利亞,頭頂!!!”
藤蔓在頭頂連接成網托住落石,愛德琳張開永生魔法,
“這是個暫時不會受傷的魔法,極速消耗我的魔力!”
“撐住!”
瑪利亞武器的光在怪物堆中突刺,蕾加娜也沖進戰圈,莎莎在愛德琳身後亂光掃射。
這像是……什麼呢?
奮力一搏,背水一戰,還是
飛蛾撲火?
人,怎麼可能戰勝敵人。
人的敵人可多了。
人啊,面對虛空,或者說面對世界。
隻會死去。
隻會瓦解,什麼都不剩。
‘那就,沒有任何東西剩下來嗎?’
好像有誰這麼問過她。
不記得了。
魔力以超乎想象速度流逝,這種感覺就像失去全身血液,你能感受到血液幹涸,原本應該理所當然在體内循環的力量,承載你生命的能量漸漸像越來越鏽死的機器零件,最後,你聽見它碎裂。
血液在身體中碎裂,人風幹,消逝。
是愛德琳最讨厭的感覺。
‘或許有吧。’記憶中的自己說。
但是呢,那些勇氣,希望,還有愛。
在她身上不存在。她隻是個卑劣的人類,見勢不好就逃避,把一切抛在身後,走向宇宙盡頭。
畢竟,這是
她的願望。
藤蔓崩落,
大量消耗魔力的愛德琳忽然,站了起來。
“錯誤……”她喃喃自語。
“這是個錯誤。”
“錯誤……”
一切,都在崩落。
她又一次重新回到那個過去。
她的家……
再也……再也
她的公館。
她的一切。
青色法陣在地下迷宮上空張開眼睛,蜂鳴震碎每一道門,
愛德琳身上纏滿了線,
‘我的意志,是幸福地活下去。’
‘活下去,活到星球崩裂,活到宇宙滅亡。’
‘生命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喪失,我不認同。’
最後,每個文明都會變成灰塵,變成垃圾,可是,她的瓶子永遠是新的。
“我不認同。”
時間讓一切掙紮着活下去。
“我不認同。”
“于是我死去,在死後活下去。”
不知為何于時代消逝的魔力短暫重回,
青色如浪潮席卷地下迷宮每條巷道,魔力争先恐後湧向被絲線包裹的軀體,那一刻,愛德琳不是她自己。
她是,多年前死去,埋于廢墟那個孩子,是每個死于生命之人。
她發出慘叫,她哀嚎,
可她在繭中,無人知曉。
“〈諸神恩典:
最後,她的國家毀于神迹。
——崩解〉。”
神,死了。
魔力沿絲線瞬間引燃,青色浪潮化作火焰,吞噬地下迷宮無盡烈火,繭在冷光中燃燒,光把一切消耗殆盡。
犧牲。
犧牲。總是這樣。有人毀滅,有人創造。
鎮守之人,埋于國家,埋于地底。
時間啊……
‘我從來,從來不能赢一次,是嗎?’
最後一絲繭燃燒,燒得灰也不剩,愛德琳一塵不染,
撐着她的魔杖,落下淚水
倒在地上。
魔杖化作光點消失,
“薩美,我後悔了……”
“不該……讓你在我的瓶子裡……”
‘造神之人,與神共享同樂。’
‘〈諸神恩典:——封禁〉。’
記憶中,陶瓷的國度變為廢墟,山,河,一塊大陸,一片土地。
深深,埋在她的瓶子裡。
看山的人仰望高山,泡茶的人永遠停在下午茶時光,愛酒之人品嘗無盡之酒,神擦着她的地闆。
人間一切,美妙絕倫。
“下次,重新來過吧。在沒有永生……沒有魔力之地……一定會……”
“有人戰勝時間……”
愛德琳帶着眼淚睡着了。
那天,她的同伴們收拾好戰場,無人上報關于這次地底冒險真相,尋找神器之旅以迷宮坍塌,白忙一場告終。同時,
一場詛咒,伴随清繳幹淨地下迷宮的四人,直到永遠。
當然,那時還無人知曉。
勇者團隊「冬陽」踏上旅程,為破解詛咒,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