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你換上這個!”
“就不換。”
愛德琳氣的五髒六腑都開始疼。
雖然芙倫現在身無分文,但她也不需要芙倫打工賺錢,至少,至少她絕對不會克扣芙倫的用度。
然而芙倫拒絕換新衣服。
這産生一種非常奇妙的與現在脫節感,一個人在她面前穿着幾千年前的服裝,盡管知道那身衣服還能再撐一陣,還是無法避免這種感覺。
芙倫隻穿着内衣,抱着她那套衣服躲老遠,隔着床虎視眈眈盯着愛德琳,大有愛德琳一過來她就跳窗逃跑架勢。
愛德琳提醒:“忘了說,這個時代不穿衣服也犯法,屬于擾亂治安。”
芙倫挺生氣的:“這不行那不行怎麼什麼都不行?!這麼多規矩人怎麼記得住??難不成人比過去聰明了,我看不像吧。”
愛德琳:“難說,現在人的腦子估計重回魔法鼎盛時代都難,更别說複原科技,連魔神都能編出來也不願意查查從前的能源污染,别扯,換衣服。”
芙倫赤着手臂抱緊她那身舊衣服,單薄身軀緊繃出一點肌肉線條,看得出抱得真的很用力:“我不!你忘了?!”
愛德琳:“什麼?”時間對愛德琳來說已經過去三千年,如果不是因為她的收藏品都是重要時光,她根本不會記得太多人和事。隻活百年的人類都會忘記小時候記憶,一萬年以前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如同雲裡霧裡,很多東西不隻消失于曆史,也消失于她的記憶中。
芙倫并沒有如何發作。沒有大喊大叫威脅,隻是在角落一言不發穿好自己的舊衣服,不再搭理愛德琳,自己走了。
這股沉默持續到兩人吃完早餐。
持續到兩人出門。
芙倫沒說不去,是直接不跟愛德琳說話,擡腿就走。
愛德琳真是不懂芙倫生什麼氣,不說話是少見,但芙倫也一直這樣陰晴不定。索性沒管。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三姐妹船上。
就在這樣一個早晨,人員具備,一場大型魔法即将開啟。
愛德琳拿出粉晶作為聯結物,這是薇尼拉最後接觸過的東西,十二柱魔法就是這樣,在不可能中找出一份可能。
就像當初人們造神。
當神獲得神位之後,十二柱魔法也被賦予了可能。
愛德琳觀察奧汀畫的法陣,和過去很像,難以置信跨越三個時代它竟然能傳承下精髓,還被使用者改良簡化,奧汀的法陣比愛德琳熟知的那個更能适應如今魔力微薄的時代。
一切準備就緒。
奧汀囑咐勇者小隊三人:“你們都見過要找之人,有一定的軌迹交彙,請在施法過程中仔細回想一份你們都知曉的共同經曆,讓彼此思緒同步,雖然沒有東西能證明這有用,但有可能提高成功率。”
這個辦法是真的可行。
僅憑借現在魔法水平無論如何不可能證明鼎盛時的研究,那時有研究指出思緒中攜帶魔力。
這是除了作為施法者以外唯一能夠供應魔力的方式,就是說如果被舉行大型魔法的對象同時也被許許多多思緒纏繞,魔法成功率非常大。
因為……
這是神的術式。
神借此誕生,由此行走世間,然後也死于輝煌。
氣氛尴尬的三人在場地一角靠牆而坐,像受罰一樣各自閉眼集中思緒。
随着魔法舉行,一些過去……
仍舊要到來。
一切還得從三年前說起。
/
月夜。
星星倒映在河水裡,河中蘆葦搖曳。
一條小船隐匿其間,少女在船上枕着手臂看星星。
船上挂着她的魚竿,月色輕盈,月影投落在水面,魚竿動一下,接着,船開始搖晃。
大魚!
少女躍起拉住魚竿,一場人和魚之間搏鬥就此展開。
人勝利了!
真是條好大的魚啊!拿回去炖湯,明天的飯就有着落……
這樣想着。
魚變成了黑炭。
黑炭随之散落,化成粉末。
少女垂下頭,頭發向上根根豎起。
又,失敗了。
少女名為莎莎,是精靈族,來自白銀之國内陸一座偏僻小鎮,白銀之國本是一片廢土,于五百年前成立國家,為開墾土地廣招各個種族居住者。
這裡的種族幾乎都魔力微弱,和普通人族并無區别,因此後代也平平無奇。然而,直到莎莎出生,魔力平衡被打破。
莎莎天生擁有雷電的力量,她的出生日也是半個城鎮毀于一旦的受災日,一半城鎮因雷電交加陷入火海,幸運的是許多鎮民好奇精靈如何誕生來到家裡圍觀,房屋被毀時無人死亡。
家人,其它的精靈,還有鎮民,大家為何背井離鄉來到白銀之國,這些莎莎也不清楚,等她有記憶時,雙親還有其它的精靈已經重新在這座偏僻小鎮中建立起一個隻有精靈居住的小村落。
莎莎從小混迹于多種族雲集的市井,人們白天耕種晚上休息,種什麼吃什麼,收成不好就餓肚子。莎莎印象深刻的隻有兩年前,那年據說是失蹤多年的聖女被本家找回後不負衆望成功繼任,舉國同慶,統治者免去一年稅收,總算吃了一陣飽飯。
莎莎頂着一頭亂發垂頭喪氣往家裡走。
她控制不好她的力量,往往心念之間手邊物品就會被魔力劈成灰。
這裡所有人都魔力微弱,沒有人能教她如何操控魔力,也從小沒有同族小孩願意跟她玩,不論大人小孩見了她都會繞道走。莎莎就這樣度過她的幼年時期,現在,按照人族的說法,她差不多有十六歲。
莎莎回到家,總是堆放農作物種子肥料待修補農具的桌上竟然放着一疊報紙。
“魔法神器現世,統治者征集人手,請廣大勇者們踴躍前往都城……”莎莎念着。報紙上這一行大字底下還有無數小字,但莎莎懶得讀下去,匆匆掠過一眼。
她的人生裡沒有這些東西,每天種地,期待收成,一年一年重複,這才是她的生活。
但她的媽媽們不這麼想。
“莎莎。”媽媽在廚房叫她。
莎莎走過去。
廚房,碩大包裹放在桌上。
“什麼?”莎莎不可置信,媽媽們竟然要她走?
“我們對國家和統治者沒有任何幫助,但你不同,我們的孩子。踏上旅程吧,你一定會學到什麼,也許有人能夠教會你如何控制魔力。”
媽媽們趕莎莎出門遊曆。
“那,那要是沒有怎麼辦啊?”莎莎為自己這兩個脫線得不行的媽媽頭痛,不愧是幾度重建家園的能人。
“大不了再回來!”
幾天之後,白銀之國都城。
“瑪利亞?!”“小蕾?”
聖女演講剛一結束,剛剛在台上互相驚訝對視的兩人悄悄湊在一起。
“我們多久沒見了?”瑪利亞覺得很不可思議,原來被找回來的聖女所在的這個國家,才是蕾加娜的出生地,蕾加娜就是聖女?
“從你去求學開始,有快十年了。”蕾加娜笑着,“怎麼樣,學業順利嗎?當年走得那樣決絕,怪不得我們都攔不住你,原來你是想成為戰士,其實也怪我們,我們沒看出來,一直以為是伯母去世後你去意已決,隻想去念書……”
提到當年,還有那段求學之路,瑪利亞神色一暗,很快振作起來,“嗯,挺順利的,那之後我加入冒險者離開黃金之國,在各地周遊,最近正好在這落腳,聽見統治者召集勇者,就過來了。”
“它鄉遇故知嘛,不是仇人就該高興,我們去喝一杯?”
“好,走。”
招募勇者現場本就是酒宴,為了慰勞路途奔波的勇者們,由聖女演講安撫人心,再準備豐盛好酒好菜,統治者沒打算怠慢這些勇者,美酒佳肴一應俱全。
兩人挑了個不起眼角落入座。這個角落沒什麼人,隻坐着一位黑紗遮面的女性,面前有酒菜,但看樣子一口沒動。
兩人坐下後聊天。
瑪利亞:“一直在說我,你怎麼樣?”
“還好,沒什麼不好的,聖女修行嚴格,家人說我是最有天賦的聖女,比我的親生母親還要出色。”蕾加娜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抱怨,平靜微笑訴說。
“你生母是上一任聖女?”
“是的,不久前病逝了,其實……我還有個同母妹妹,如果我不回來,是由那孩子來擔任聖女,但那孩子沒說什麼,見了我也悶頭走開,我……”蕾加娜心中充斥強烈負罪感,妹妹薇尼拉的事一直讓她無法釋懷,但苦于無人訴說,因此一見瑪利亞就忍不住和這個關系非常好的兒時玩伴傾吐。
“我覺得沒什麼。”瑪利亞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她會再找到另一條更好的路走,你不必愧疚。而且,你被找回來,我聽說決定權也不在你。”
“嗯……當時我剛成年,可以到都城天賦測驗,大家都很想知道我到底能成為多了不起的治療師,因此陪了我一路,媽媽還有親族們都來了。後來……就是那些報紙上說的,我一鳴驚人,引起各國統治者注視,然後來自白銀之國的聖女家族發現我是聖女當年被人偷走的孩子,她們都以為我已經遇害,加上我從小就知道我是被收養的孩子,媽媽從人販子手中買下了我,這些都是證據。媽媽也說成為聖女就能治療更多的受苦受難的人是好事,而且……”說到這裡蕾加娜歎了口氣,“就算我拒絕,聖女家族也不會輕易放棄,她們明确地說,還會有許許多多勢力來打探我們,甚至會對媽媽和親族們出手,如果我加入,來自聖女的勢力就會庇佑她們,所有人都會安然無恙,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也确實如此,所以現在我在這裡。”
瑪利亞也有諸多感慨,比如,兩人一個成年被迫背井離鄉,一個……也離開故鄉。瑪利亞深深看着蕾加娜:“沒關系的,小蕾,黃金之國上層……這麼說吧,它遲早會有滅亡那一天,說不定很快。所以你離開是好事,不要猶豫沒能選擇的路,人生還長。”
“嗯,謝謝你。”
互相傾訴過後,兩人準備吃飯,就在這時,她們發現身邊那位頭戴黑紗的女性竟然還沒用餐,桌上擺了很多個瓶瓶罐罐,女性舀起一勺菜放進小瓶,瓶中立刻變成黑色。女性挨個菜肴舀過去,頃刻間,桌上每個小瓶都是黑色。
女性委屈歎氣:“都有毒啊……”聲音裡充滿遺憾。
蕾加娜和瑪利亞一聽大驚:“什麼?”
那女性從喪氣中擡頭,指一指桌上:“有毒。但應該不會立刻毒發,屬于慢性那類,容易在幾天後,比如勇者們出戰使用魔力時發作。”
兩人從對視中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嚴重,瑪利亞立刻向對方伸手打招呼:“我是瑪利亞,這是蕾加娜,請問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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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愛德琳,是個召喚師。”當愛德琳這麼說時,不禁遺憾地想,看來這幾天是沒得吃了。
因為過去有個仇人總給她下毒,愛德琳對飯菜有沒有毒的感知敏銳得出奇,在仇人大笑着說這樣以後你都不會被任何毒藥暗害了時,她以浪費食物為由狠狠揍了仇人。
但旁邊那兩位可不這麼想。
名叫瑪利亞的高大戰士問:“也許這個問題有些冒犯,你能确定毒藥方向類别嗎,我們去查找解藥。”
愛德琳沒答:“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不告訴在場衆人?”
“萍水相逢還是競争關系,沒有人會信。”那位聖女說。
愛德琳從她們落座起就認出那位是聖女,不過攀交情這些事和她無關,她來純粹是為了她的收藏品。
而且,人族過一百年就死了,攀交情有什麼用。誰死不死的也和她無關,自求多福好了。
“……這樣吧。”愛德琳寫出一張紙條交給聖女,“你往這方面查,但它隻是個參考,沒什麼十拿九穩的事,相信你們能理解。”
“謝謝!”蕾加娜對她道謝,兩人急忙離去。
愛德琳看着兩人離開,不以為意。這件事她說沒人信,聖女來說肯定會傳達給統治者,聖女樂意管這樁麻煩事給自己加分,愛德琳也能因為幾天後有更多人出發去找神器坐享其成。
自己找多累,等有人找到直接拿走,沒人知道是她幹的,隻會以為神器消息是假,當然,這還得是真有那個神器才行。她很懷疑消息真實性,因為報紙上是這麼寫的,“看見就會知道這是神器”的神器,出産時代不知用途不明,但她怕這群時代居民真的把上個時代的兵器挖出來,然後過去重演。
隻是……浪費食物她是真的忍不了,該死,這幫人隻知道下毒,根本不知道上個時代食物有多難找,時代滅亡後那幾百年時間裡,荒野上幾乎長不出來東西,如果不是她有永生魔法,早就餓死了。雖然死不了,每天餓着肚子醒來怎麼會好受,好不容易熬過那段時間買下塊地,竟然還來了收稅人。
如果是她來處置下毒者,她就把人扔到被污染寸草不生的土地住上一百年。
那之後第二天,愛德琳能聞出來,飯菜裡沒毒了。
蕾加娜和瑪利亞來找,說統治者想見見她。
愛德琳不可置信,這位聖女竟然不攬下功勞而是把她報上去給她找麻煩?!
愛德琳和兩人去到宮廷,終于見到那位傳說中鐵血統治的女王。
愛德琳被女王手下一番盤問,煩得不行,最後說:“我是菲羅公國的人。那張解藥紙條你們不是也看過,你們應該去找出身黃金之國的奸細,不管是毒藥還是解藥都在黃金之國盛産。”
拷問官似乎還想問問為什麼不能是你?
愛德琳輕蔑:“我來菲羅那會你們先代都未必出生,害你們對我有什麼好處?”
拷問官:“你不是人?”
這句話真失禮啊。
愛德琳大笑:“曾經是,後來死了。”
于是女王似乎把她當成了什麼怪物,給她一筆賞錢送出宮去。
兩個熟面孔找上她。
蕾加娜也無奈:
“女王的意思是,想讓我們試試能不能和你組隊,如果你願意的話,女王欽點,入隊就是高級冒險者。”
愛德琳:“……行。”
愛德琳看看兩人:“你們一個負責近戰一個負責治療,我不會指哪打哪,還得找一個擅長遠程精确攻擊的人入隊。”要不然,比如對空戰會很吃虧。畢竟這個時代什麼怪東西都有。
“我們這就去找。對了,你召喚什麼作戰?”瑪利亞問。
“我的魔法。”愛德琳說。
見兩人不太明白,愛德琳在心裡為這個時代規則補充一條:這個時代的人理解力不足,需要演示說明。
無語吟唱,愛德琳手中升起發光法陣,法陣在門窗上一閃而過,門窗瞬間被藤蔓封堵得嚴嚴實實。
整個室内不見一絲光,愛德琳說:“我召喚我的魔法本身,和你們認知中的法師不同,所以,我一直是召喚師,能夠理解了嗎?”
兩人大概理解了。
“請問……你,多大年紀?”蕾加娜還是挺想知道這個問題答案。
“不多。一萬多歲吧,從前的時代沒有年份計時,是多少全憑估算。”愛德琳的語氣讓這句話聽起來非常像玩笑。但實際上……這句話要怎麼說才能讓人相信不是玩笑?
于是兩人以為她不願意說,很禮貌沒再問,三人來到勇者聚集的會場。
出發在即,會場已經有不少人熱火朝天組隊,但也有些人沒有隊伍,隻在角落中觀察。
有人是獨行俠,也有人不合群。
通常可能二者都有。
“我們還差一個人……”愛德琳掃視現場,一眼看見一個魔力量非常多的女孩,女孩頭上紮着四條沖天辮,看特征是精靈族。
瑪利亞和蕾加娜也看見如此顯眼一個人,而且——精靈族一般都很擅長弓箭。
既然女孩這樣打扮獨特,而且連防身武器都沒有裝備,想必非常有自信——
後來證明,因為出行在即問也不問拉人入團的兩人還有愛德琳通通考量錯誤,
女孩既不會弓箭,也不會魔法。
就像空有寶物卻打不開寶箱外殼的獵人。
讓人無法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然而,等三人認清這個事實時,已經在和魔物對戰戰場上。
果不其然,什麼神器出世,全部是假消息。
這裡沒神器,隻有魔物。
大量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