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打發時間。
至少愛德琳是。
之前地下迷宮一戰四人奇迹般生還,以至于她覺得最後看見鋪天蓋地火焰怪物是在做夢,另外三人什麼也沒說,也沒人找到那什麼神器,隻有一些零散收獲反饋上交給統治者,統治者大概是覺得這些勇者團有所欠缺,于是下發新旨意。
“你們……要我去上學?”莎莎眉頭皺得臉縮成一團,活生生老了八十歲。
“不是我們,是統治者要求每個勇者小隊都要去魔法學校培訓,所有人一起去。”
愛德琳也難以置信,活了一萬多年她還從來沒上過學,要知道過去最初的時代人們忙着打打殺殺,如果誰說要開辦學校人們都會說這個人腦袋有病,除了苦酒那家夥。
所以現在愛德琳也是這麼想,統治者腦袋有病。
“嗯……”莎莎沒吭聲。心說要不自己回村算了,“那個,那個,要不我回去……”
“你就這麼走?”愛德琳打斷她問,“然後回去度過你種地,被家人以外當成怪物的一生?”
“……”莎莎也稍微習慣了這個同伴有時候說話很毒,不吭聲。
“魔力并不是災難,”愛德琳說,“雖然有時候它是,但你有選擇,為什麼選擇到來時你要拒絕?就因為你讨厭改變,害怕失敗?”
“……”那你肯定,沒有失敗過,對不對?莎莎想這麼問。愛德琳有那麼強大的力量。肯定從來沒有失敗過,才會這麼說。莎莎在此刻展現出她最好的教養,并且因為打不過對方一言不發。
愛德琳也不敢想相信自己竟然在勸這個小女孩,“你家人都說,不成功再回去不遲,家永遠在那裡,也許你會成為很厲害的人,至少混在隊伍裡多賺點錢,給村裡修條好路連通外界,有行商過去你們的日子能好過許多,精靈的壽命很長,你為什麼年紀輕輕就要否定機會?如果你家人問你為什麼回去了,你要說,因為你不想上學念書,是,你這個年紀上學是有點晚,但我比你還大,也是第一次上學,有什麼好怕的?”
“……”莎莎說,“我會把所有人都劈成灰。”
“嗯,行,你怎麼劈的,讓我看看。”愛德琳不信邪。
莎莎即使很怕對方也有點生氣了,沒敢吵出聲,隻是氣呼呼說:“你們跟我來。”
四人兩手空空來到河邊。
莎莎:“你們在這等,馬上就好。”
少女爬到樹上觀察樹枝,精挑細選一根後爬下來。
她拿着小刀削皮,穿線,挂魚鈎,還把順便在樹上找的幾條蟲子插上做餌。
這些都做得很快,再然後,
她一伸手把魚鈎扔進水裡。
三個大人步調統一,站成一排看她釣魚。
魚上鈎了,還是條大魚。
一番博弈後莎莎僅憑這根現削的破魚竿成功把魚拖上岸。
“看吧!”
下一瞬,魚在她手裡變成灰。
沒了。
“我說不定會把人當成魚。其實我也不知道人和魚有什麼區别。但生命都能被殺死,就是這樣,所以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我想我還是回去好了,我那裡人很少,每家每戶都有自己開墾的一大片地,整天也遇不見什麼人,不用擔心把誰劈死。”
莎莎說完覺得她可以走了,誰也不想要她這麼一個無法控制的潛在殺人犯,她也不想成為殺人犯,比起蹲大牢,她還不如種一輩子地。就算永遠吃不成自己釣上來的魚,總好過把人燒成灰,而且她喜歡釣魚。
莎莎正在氣頭上,三個人決定讓她冷靜冷靜,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蕾加娜:“不應該,她力量很強,怎麼可能雙親一點力量都沒有,周圍也沒有人教她。我回去查了那邊曆史,但這個國家最全的曆史五百多年,最早的時候居民漂洋過海移民過來,實在查不到再之前的事。”
瑪利亞:“種地是挺好,有飯吃。”
愛德琳:“這個國家稅收重,一年收成交稅後隻剩一點,吃不飽的。”
蕾加娜:“是啊,畢竟繼承王位的是如今這位女王……”
瑪利亞:“先不談那些,莎莎這種情況是怎麼回事?”
愛德琳:“要我說你們就是太大驚小怪,這種放過去常見得不能再常見,如果在過去,至少在現在魔力不充足環境中,她這身魔力量相當于過去的祭司,就算失手弄死幾個人,那也是神的旨意。”神叫你死,那是蒙受感召,怎能算殺人?
蕾加娜:“……你這個玩笑有些可怕,愛德琳。”
愛德琳撇撇嘴。
瑪利亞:“那我們能不能幫她調整一下?”
愛德琳:“她會這樣八成和環境有關,周圍的人都視她不祥,一直告訴她不行,于是她也認為自己做不到,除非你們能讓她改變這種觀念,但你們能嗎?”
見兩人沉思,愛德琳神秘一笑:
“不過……她的能力是電,電也能烤東西,你們一定不知道。”
“怎麼樣,決定放我走了吧!”見愛德琳過來,已經釣了好幾條魚扔在岸上的莎莎生着氣問。
“她們兩個還在商量。”愛德琳直接把這個問題甩到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小石頭,“你握住這個。”
“這是什麼?”莎莎握住了。白白一個小石頭,非常普通。
“「貯藏之石」,一種建造類魔法道具,這塊品質很一般。你現在有什麼感覺?”愛德琳問。
“唔……感覺有東西在吸我的手。魔力一絲一絲流出去。”
“對,就是這種感覺,你能記住嗎?不是大海,不是溪流,而是一絲一絲,像被撓癢癢,如果你被撓癢癢,魔力肯定不會噴發出去,會像這樣細細的,還會變得可以掌握力度。”
“嗯……是吧。好像是。”莎莎松開手,那塊石頭變成藍白色,“它不吸我了。”
“瑪利亞。”愛德琳轉頭去找還在嘀咕的兩人,“你會處理魚嗎?清理内髒,順便腌制?”
“你不會?”瑪利亞震驚,這種必備技能蕾加娜都會,愛德琳竟然不會?!
“不做。”愛德琳懶得撒謊。大不了一個人住她不吃,愛德琳是不會自己處理這種血淋淋東西的,所以平時會去餐館。
“好吧。”瑪利亞和蕾加娜一人一條魚開始刮鱗分解,往上撒香料,冒險者身上這些道具是必備品,不帶行李也有。
不得不說,這兩人真的很有默契,不關注這方面如愛德琳也覺得兩人很有妻妻相。
“來。”
愛德琳把莎莎帶到已經處理好,擺在石頭上的魚旁邊。
“把剛剛那種感覺在石頭上傾洩出來,就像被撓癢癢。”
莎莎一臉看邪教拉人入夥懷疑表情,但還是同意了。
愛德琳在旁邊盯着看。
莎莎在用細水長流的魔力加熱這塊石頭,就是所謂的——“電烤”。
過一會,烤魚香氣四溢。
還在嘀咕嘀咕的兩人也看向這邊,莎莎自己驚呆了。
“我,我什麼也沒做啊!”
“是的,你沒做什麼。”愛德琳也同意,隻是點微不足道的魔力輸送,失去一兩滴血一樣不痛不癢,愛德琳揮揮手:“來吃。等會涼了。”
另外三人不明就裡,但還是架不住香氣,一時間四人都在悶頭吃烤魚。
“莎莎,”愛德琳抽空說,“如果有人惹你不高興,你就想着等會把人關起來撓癢癢,不要想對方會不會死,你連魚都能烤好,大不了到時候把幾個人烤得外焦裡嫩,那樣追查起來隻會覺得是食人族幹的,不會有人先懷疑你。”
莎莎笑,“愛德琳,有人和你一起住嗎?”
“有的。”愛德琳邊吃烤魚邊含糊不清地說,“過去有,将近八百年前。”
現在,愛德琳想起那句話是誰說的了。
是蘭米司。
曾經,菲羅公國所在土地的開國女王。
一個僅憑騙術建立起國家的女人,種族,精靈。
眼前的莎莎,和蘭米司天差地别。那家夥可不會笑着吃烤魚,隻會瘋瘋癫癫大笑着加注籌碼,用詞來形容……冷酷美豔。……差不多這種感覺嗎?
“你好像,在想事情?”莎莎問,“是我讓你想到了過去?”
“或許。”
“愛德琳,”莎莎不知哪裡生出點勇氣,“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失敗過?”
愛德琳笑出聲:“是什麼讓你這麼認為?”
“可是,你什麼都會,當然,你不願意處理食材這隻是點小問題,根本不會影響什麼,你知道我們不知道的魔法,你擁有強大魔力。”你也有點……不像人。最後這句給莎莎再多膽子她也不敢說。
“不,我失敗過。應該說,從沒赢過,這是一條生命之路。沒有人能跑赢時間,我也不能。有一天我死掉,一無所有,空空如也。”
愛德琳足夠平靜地說,聽起來給人感覺十分無所謂,很敷衍。
這是一個不像真話的回答。
回答聽得衆人沉默。
莎莎忽然問:“我們要不要露營?”
“不要,我要回去洗臉刷牙休息。”愛德琳準備走人,“明天開學,你愛去不去,不去最好半夜就走,我們還能推說不知道你去哪,免得讓人發現是你不想念書跑了。”
“嗯……我要去。現在我知道怎麼把慘案僞裝成食人族做的,就像你說,我可以多賺點錢再回去。”
莎莎終于露出輕松神色,伸伸懶腰,“那我們回去吧!”
·
學校生活是十分普通的學校生活。
與其說是去念書,不如說是去給學生做野外實踐課指導。
統治者的算盤打得噼啪響,但是經過聖女蕾加娜的調和,召集來的勇者中所有未成年人都分配到班級裡上學去了。
是的,未成年人還是有的,而且不少。
搞什麼,沒見過嗎?年紀輕輕就出來讨生活,别說學校,就連幼兒園也沒念過哦。不是都說拯救世界隻有未成年才可以嗎。
所以就是這種情況,實際上,勇者隊伍在把未成年人安排出去後,人數立刻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于是剩下的這三分之二,隻是打着入學的名頭做體育老師而已。
所謂體育老師,是燈泡壞的時候來換,暖氣漏水的時候來修,時不時還會被主課老師奪走課表的——打雜人員。
但是給她們發工資的是統治者,未成年的勇者們和學生唯一不同是,她們有工資。沒錯,上學有錢拿。
所以大部分人不樂意也接受了。
這麼說吧,如果家境好到不愁吃穿閑錢富裕,也不會來響應國家當什麼勇者,能招來的都是要混飯吃的普通人。屬于找不到工作繼續回家種地,找到了先混着。
但根據莎莎所說,正式課程其實很嚴格,莎莎擔心的那種慘劇沒能發生,不過也沒交到什麼朋友。用莎莎的話來說是,學生們很怕職業殺生的勇者們,隻是臨時課程也沒必要交朋友吧。
這倒是真的,隻是一學期臨時課程,一個季節而已。
偶爾愛德琳發現上完晚課回來的莎莎會一個人歎氣,問她怎麼了,她也會說“是你們希望我來的嘛,而且我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來敷衍過去。
愛德琳開始觀察不太對勁的莎莎。
她以為……會不會是遭受到不好的事,但通過觀察得出好像不是那樣。
這是她看到的畫面。
女孩子纏着莎莎,而且,是兩個,兩個關系很好的女孩子。
“和我們出去玩嘛~每天都悶在學校裡,話說,等畢業了之後可不可以去找你啊,我們馬上就會畢業的。”
莎莎對此回應是:“我很忙,沒時間。”
幹脆利落拒絕掉了。
然後下一輪在午休時又會開啟。兩姐妹會在任何時間隻要有機會接近莎莎就貼上去,莎莎則會立刻拒絕掉。
蹲在灌木叢後的愛德琳悄悄收回目光。
是不管出于什麼原因,都會讓人覺得頭痛的情況。
接近也好,友情也好,她不是能勸導莎莎的立場。
要知道,這一萬多年裡她有過仇人,有過朋友,但從來沒有過孩子。
永生之人不會繁育後代,生育被視為異常狀态,就像她不會死一樣,生育這個選項與永生無法共存。
愛德琳也不敢去收養孩子。
更别提和一個年幼的孩子接觸。
她的做法是,當沒看見。
人生有些事隻能靠自己解決,或者幹脆交給時間。像那些在她來看是有毛病但在這個時代看來尤為正常的事——如果一個人被仇人殺了親人卻沒有任何将對方繩之以法的證據,那麼隻能祈禱對方快點死了,一旦殺了仇人,隻能在牢獄中做苦工度過一生。
簡直是一群瘋子。但這個時代把它稱之為“複興”。
有時候愛德琳會覺得自己才是瘋子,因為無法适應時代在荒野和森林住了一千多年。
直到愛希瑞爾再也無法複原。
直到她的永生第一次出現裂痕。
“……”就算告訴另外兩人。
愛德琳甚至不知道在這個時代怎樣做才算正确。
她最後還是把這件事無視到底。
為這一切畫上休止符的是全體勇者團隊比試會,也就是結業典禮。
這天本來一切都很好很好,安然無恙。愛德琳的小隊是聖女在的隊伍,聖女無需參加這些活動,如果最後由聖女出現奪得第一,難免打消積極性。
所以包含愛德琳在内四人輕松得很,在幾乎空無一人的校園内四處遊逛,明天,她們就會離開這座住了幾個月的學校,可能要跨越海洋,跟随聖女一起去其它國家淨化土地,打敗敵人。莎莎不是很活潑,她的魔力操控精進不少,但人好像有些陰沉,并且說了一句除了愛德琳誰也聽不懂的話。
“那兩個……在一起了……天天寶貝來寶貝去,饒了我吧……”
可能是見了太多不該見的場景,莎莎對于結業興緻不高,也沒什麼意願聊天,問什麼隻會嗯,嗯,來回答。見同伴這樣,瑪利亞和蕾加娜也不好撇下莎莎獨自聊天,
四人幹脆都不說話,隻安安靜靜環繞教學樓散步。學校坐落都城首府,占地面積不算小,
就這樣不快不慢随心所欲走着。
走着。
走着。
忽然間,
怎麼也走不出去?
一開始,隻是周圍景色在某個餘光掃過瞬間變得有點虛幻,但很多時候下意識掃視時都會這樣,漸漸,虛幻景象出現越來越頻繁,已經超過下意識一瞥,好像世界都是由虛影構成,建築,景觀,草地。
虛幻得像紙,踩上去後地面凹陷出皺褶。
但偏偏就是永遠無法捕捉虛影出現那個時間點,因此無法确定到底是不是真,或者,那真的隻是一陣意識恍惚産物,不過是次數有些頻繁罷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
好像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是件很奇怪的事,但無人挑破。
是因為,難以置信嗎?還是不願意去說呢?它是,
建造魔法,或是——鬼打牆!
啊,請别懷疑。愛德琳認為這世上有鬼。這個話題過會再說。
總之,它是個魔法。是那種隻通過改變建築排列順序就能讓人走不出去活活困死的東西。
其實,建造魔法有個類别。
‘諸神恩典’。
是神創造的魔法。
“……”
四人還在走。
比起諸神魔法竟然在如今時代還有傳承這種合理推測,愛德琳覺得不如說是神的亡靈陰魂不散,這種感覺讓她不寒而栗。
她總不能說我們掉進了神的陷阱吧。
這回,終于有人發現不對勁。
蕾加娜拉了拉走在前面負責帶路的瑪利亞,“我們……是不是走過這段路?”
“是嗎?”瑪利亞滿臉疑惑。
魔法打破就在一瞬間!
教學樓方向響起巨響,轟隆隆隆!!!
濃煙滾滾。
四人想也不想向那邊跑。
魔法被打破,愛德琳卻還是不能斷言這是怎樣的奇異感官。神……再不會醒來了。世間最後一個神,就在,她的瓶子裡?
不是嗎。
四人趕到教學樓附近,還未跑到樓底下,遠遠看見建築凹陷一大塊,火焰舔舐碎石灰塵,陣陣硝煙彌漫。
魔力彈!!
不約而同得出這個結論。
瑪利亞看看比試場地那邊,丈量兩邊距離:“不能啊……這,這麼遠,誰的攻擊會飛到這邊來?”
緊接着,蕾加娜驚呼:“還有人!樓裡也許有留下的老師和學生!”
四人一頭紮進還在落石的建築。
一部分走廊已經變形,好像……那個攻擊建築的東西沒有消散,而是還在建築内活動!
瑪利亞攔在衆人前面伸出手,“前面有東西。”
四人立刻進入備戰狀态。學校為了實踐課會抓一些魔物供學生訓練,一般不會是太危險的,而且也會被仔細關押起來,但……
不排除意外。
輕得聽不見的腳步靜悄悄挪動,四人小心移動,順着走廊越往前走痕迹越多,地上有很多不明液體,粘稠的,看不清是黑色還是紅色。
“不是人血。”瑪利亞檢查過後一擺手,“看來目前沒有人受傷,如果有人在肯定會發出聲音。”
“就是說,那個東西,不是‘人’。”愛德琳推斷,它并不會說話,甚至,它沒有自我意識,因此不會發出半點聲音。
一切……都不對勁。
當啷!
上方,或許就在她們頭頂,有東西順着樓梯滾落,回音空曠,卻激起千層浪。
變故隻在一瞬間!
黑紅色霧氣包裹的東西沖過來,雖是中型魔物大小卻叫人看不清哪是頭尾,瑪利亞當即揮出武器迎面沖上,挑起這隻怪物借勢摔出去。怪物砸穿牆壁飛出樓外,四人跳窗緊跟,
怪物砸在地面引起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