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個瓶子裡的小人兒很生動?’
‘這樣啊。那我,給你講個故事?’
‘嗯……從哪裡講好。很久很久以前,真的很久很久前,有一瓶魔藥,制作者是誰,所用材料是什麼,沒人知道。這是瓶能讓喝完它的人永生的藥水。’
‘什麼?哦……不,它不能算作一瓶好藥水。’
‘藥水被很多人搶來搶去,然後有一天它掉在路邊,上面沾滿泥土,再沒有人發現它了。’
‘有兩個孩子快死掉,其中一個很渴,她病得很重,另一個發現了這瓶藥水,盡管它看起來很髒,但多少能讓一個人喝下去潤潤喉嚨再死。’
‘啊,抱歉,我不太會講故事,你是想問,這個故事和小人兒有什麼關系?’
‘我想想……這個瓶子,是那個魔藥的瓶子。’
‘瓶子裡的人,是當年撿起它的那個孩子。’
‘哎呀,你很害怕?’
召喚師姐姐有點驚慌,月光在她波浪長發上跳躍,她拿出一個色澤光潤,顔色鮮亮的東西交給她。
摸起來涼涼滑滑,
召喚師姐姐笑了笑:‘這是個笛子,材質……隻是普通笛子,是很多年前我做的,送給你,它很易碎,但我施加過魔法不會開裂,拿去玩吧。’
愛德琳回了家。
她的家在大陸最繁華,負有「交易之都」盛名的港口城市裔瓦,隸屬于菲羅公國。
那棟她自己一草一木親手搭建的房子在沿海近處,這裡隻認錢不認人,哪怕是外來戶,隻要給出足夠多好處,也能讓城市管理層弄出一個合法公民身份來購買房産。
愛德琳家裡除了卧室和客房外什麼家具都沒有,客廳放着占據房間面積一半大的工作台,另一個角落敷衍地擺着桌子沙發,其它所有房間都是櫃子。
是她的收藏櫃。
薇尼拉在召喚師姐姐房子外躊躇。
現在親姐不見了,她找不到合适理由出現,最好的辦法剛剛被她給毀了,她就應該在召喚師姐姐走出洞窟時沖上去自我介紹,然後說反正我姐也沒了讓我擔任治療師吧!
但是,但是她錯過了……
薇尼拉很憂郁,坐在房子門前一塊石頭上,憂郁得像要被曬幹的蘑菇。
愛德琳把水晶瓶子放在工作台上,工作台零散擺着一些裝飾物,布料,絲綢,寶石,奇異金屬塊,珍稀魔物素材,還有來自陶瓷之國的陶瓷制品。
如果造訪者足夠自信,足夠博學多聞,必然能看出,這是些不該同時出現的物品。
陶瓷之國早在七千年前滅亡,冶煉出那些金屬塊的文明也滅亡了,發射火藥,激光的金屬筒消失不見,它們半點曆史沒能留下,魔法照樣支配日常生活。
至于魔物。
呵,有不少僅剩最後一隻的魔物如今在愛德琳這裡,就在她的收藏櫃中,變成标本擺件。
愛德琳想,既然它們已經隻剩下最後一個,放着不管,它們就會衰老,受傷,美麗的皮毛不再閃爍光澤,眼睛也不再透出野性光芒,相反,
隻要它們永遠在這兒,
在收藏家的櫃子裡,
她保證連毛發尖尖上的光點都不會讓它們褪色分毫。
相反,如果還剩最後兩隻,那麼不是獨一無二,愛德琳不喜歡。
大陸上最後一隻的東西多得是,她大可以等到最後一隻時再收藏起來。
作為全世界最後一個,唯一一個收藏家,
愛德琳有的是時間。
時間是她唯一的東西,卻不是财富。
好在她沒有迷失自己。
愛德琳哼着歌,往水晶瓶上貼裝飾物,制作标簽。
這首歌曾是大陸上歌喉最好的吟遊詩人為她而作,
把處理完的水晶瓶擺到人偶櫃中時,愛德琳對其中一個小瓶子甜蜜微笑。
“黛約,我很喜歡你的歌,直到今天也是。”
她對那個瓶子中的小人兒眨眼,小人兒坐在一顆寶石上,懷裡抱着陶瓷絲線做成的豎琴。
那是不亞于「怪物之主」晶石的,曾屬于神的寶石。得到它是吟遊詩人一生夙願。
‘我想坐在那上面為你唱歌,天啊,愛德琳,我簡直不敢想象那該有多幸福。如果,如果我們能找到傳說中失落的陶瓷絲線豎琴,我已經能想象,那是一段冒險後我們應得的獎勵!’
後來,愛德琳找到這兩樣東西。她當然也沒忘記人類活不了那麼久,于是吟遊詩人最心愛的兩件寶物和她永遠在一起,幸福的舊日時光定格。
但……
比起物品收藏,愛德琳的人偶不是那麼多。
因為值得她收藏的人很少。她得承認這一點。
一個人一生中能遇見多少值得收藏的人呢?倘若這個一生乘以上千次?
有時候人們根本遇不到。零乘以多少次都是零。好在,她的時間足夠多。
“蕾加娜,瑪利亞,莎莎,”愛德琳低聲說,“我會去找治療詛咒的辦法,這樣如果下次有收藏品和你們一樣,我就可以讓她更健康,更幸福地微笑。”
然而,容量豐富的收藏櫃在愛德琳打開放物品那邊時,出了一點小小狀況。
很小,很平常。
她的櫃子滿了。
如果一個人隻剩下時間,那她就會活的很久,如果她活的很久,就會有很多很多物品需要存放,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會想再看看這些物品,
也許,就在某個深夜。
或者某個陽光正好的日子。
回憶一下過去,讓舊日時光充斥她的茶杯,喝一杯甜茶,把一些故事寫成冊。
“呼……”
愛德琳輕歎口氣,合上櫃門。
收藏家的櫃子很特别,擁有和收藏家一樣多餘的時間,曆史在櫃子面前望而止步,為自己沒有它們那樣漫長而慚愧。
這麼特别的櫃子往往需要足夠特别的制作材料,還有魔法。
魔法倒是很多,材料不常有。
愛德琳決定去市場碰碰運氣,但首先……
像朵幹枯蘑菇似的坐在石頭上的薇尼拉擡頭,夢寐以求的召喚師姐姐站在她面前,為她遮住正午強烈的光。
“你怎麼在我家門口?”愛德琳問。
“我……我……”薇尼拉結巴了,
“好,不要着急。也許你能幫我個忙,先回答我一些問題,好嗎?”
薇尼拉像一朵露水下回光返照的蘑菇,臉蛋紅起來,眼睛不敢看面前遮住光的人影,一個勁點頭。
召喚師姐姐那張背着光的臉更加無死角好看了。
“首先,是否有人知曉你本次行程?”愛德琳其中一隻眼睛閃爍青色光芒。
“沒有!沒有!”薇尼拉搖頭。
“好。”愛德琳點點頭,這是個好的開始,
“其次,你是否曾與什麼人做出過約定,類似于何年何月在哪裡會面,如果不出席會被人發布委托尋找?”
“嗯?”薇尼拉仔細想,可是召喚師姐姐在她面前,在她面前欸!什麼約定都沒有召喚師姐姐來得重要!
薇尼拉一個勁搖頭:“想不起……不是,沒有!絕對沒有!”
愛德琳微笑:“最後,你有多少親朋好友?”
薇尼拉想也沒想,脆生生:“沒有!”她最後一個親人剛剛已經不見了,别說聖女,就連備選聖女也不需要交朋友。
“哦……”愛德琳意味深長贊揚,“那你能幫上我的忙。”
絲線,綢帶,看不見的繩索,在薇尼拉體内生長,代替她揮動手腳,代替她思考。
“那個,召喚師姐姐,你講的故事,和你有什麼關系?”最後殘留意識中,薇尼拉問。
“……”
“沒什麼關系,”愛德琳說,“隻是我知道,那個孩子,在那天,在不再感到口渴中幸福地死去。”
“嗯。”薇尼拉乖乖閉上眼睛。
“我想想……”愛德琳的聲音在耳邊越來越遠,忽然,像打了一個響指,越飄越遠的思緒回來。
“我決定,讓你保留你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