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前鋒營的都統姓泰,自他上位之後,禦前侍衛、骁騎營和前鋒營就愈發的不和,關系甚為惡劣,碰上了就常常打架,多隆和泰都統明争暗鬥,已經鬧了許久,隻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蔚安安摸着下巴,心中有了主意,問道“多大哥,這個消息可真?”
多隆心花怒放的說道“那可是比真金還真啊。你是不知道啊兄弟,我剛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非常驚訝,也不怎麼相信,後來我親自去盯梢,沒想到正讓我瞧見馮錫範從院子裡出來,泰都統的老娘還依依不舍的送出門,兩人你侬我侬呢。”
蔚安安盤算着計劃,發問道“馮錫範是台灣降将,按理說朝中都不怎麼待見他們,那這老小子是怎麼跟泰都統的老娘勾搭上了?”
多隆笑道“兄弟,你是不知道,這老泰是個功夫迷,他聽聞馮錫範外号一劍無血,十分的厲害,想拜他為師,學習武功,還曾邀請他參加自己老娘的壽宴。馮錫範和鄭克塽這倆王八蛋,在京城屢屢受挫,好不容易有個都統伸出橄榄枝,可不得抓緊了順杆爬麼。”
蔚安安蹙起眉頭,難道多大哥和泰都統不知道馮錫範的武功全廢了?她急忙問道
“多大哥,那泰都統從馮錫範那學到功夫了?”
多隆嗤笑道“學個屁,他說老泰外家功夫不到位,先讓他練好外家功夫,才能教徒。”
其他侍衛叫嚣說道“什麼破一劍無血,在京城還不得老老實實的呆着。”
多隆見蔚安安思慮,還以為她害怕馮錫範,當即說道“兄弟,你放心,就算那馮錫範在江湖上殺人不見血,到了京城,他若是敢對你動手,咱們弟兄們保管讓他吃不了兜着走。在京城,這兩個王八蛋就得夾着尾巴做人。”
如此看來,朝廷中人都不知道馮錫範武功已經被廢。蔚安安想了個辦法救茅十八,隻是有些冒險,自己也沒有萬全的把握,可眼下時間緊迫,其他的也已然顧不得了。
蔚安安又和多隆以及衆侍衛賭了一會,她便連連呵欠,多隆見狀急忙說道“瞧我賭的興起,全然忘了兄弟明天還有旨意在身。”
他起身叫衆侍衛離開,蔚安安也起身,打着呵欠,摟着多隆的肩頭,笑罵道“多大哥不必氣悶,待明日之後,咱們想個法子,讓泰都統不敢跟咱們禦前侍衛作對!反正,咱們現在都知道了馮錫範是他的便宜老爹,此事張揚出去,看看他還敢不敢對多大哥無禮!”
多隆和衆侍衛紛紛叫好,搖搖晃晃的離開鹿鼎公府,待衆人離開後,蔚安安吩咐府中人嚴閉大門,又吩咐下人自己要睡覺,不準打擾,否則重重處罰。
府中下人連連諾聲答應,雖然自家老爺脾氣甚好,如要真是惹他生氣,卻猶如雷霆之怒。
見下人們退了下去,蔚安安熄了房内燭火,翻窗跳了出去,輕易的躍上牆頭,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鹿鼎公府。
她來到魏少頃的住處,躍了進去,站在院中,他們房間燭火未熄,傳來歡聲笑語,頓覺有些慚愧,輕輕咳嗽了幾聲。
“什麼人!”房内魏少頃大驚失色,向她擲出幾柄飛刀,利刃穿透房門,夾着破風之聲。
蔚安安腳步幾轉,出手将飛刀的力道卸下,全部拿在手中,輕聲道“深夜叨擾,還請少頃不要見怪。”
房門唰的一下被打開,魏少頃身着白色寝衣,手持長劍,原本如臨大敵的神色,變得緩和,他挽了個劍花,将長劍被在身後,向前快走了幾步,驚訝道“公子?我竟然沒覺察到公子到來,公子的功夫越發的深不可測了。”
蔚安安歉疚說道“對不起少頃,事出突然,我沒有差人通報,就擅自前來。可現在沒有時間了。”
魏少頃一愣,知道肯定出大事了,否則以公子的性子,不會深夜前來,急忙說道“走,公子,咱們進屋說話。”
此時柳燕站在門後,隻露出一個腦袋,問道“是公子來了麼?”
蔚安安微笑道“柳燕姐,打擾你休息了。我有急事與少頃商議,不過你放心,不會讓他有任何危險的。”
柳燕心事被知曉,臉上一紅,公子是他們夫妻二人的大恩人,自己這番倒是有些自私了,當即說道“公子嚴重了,什麼事情,隻要您吩咐,我們自會上刀山,下油鍋,給您辦到。”
蔚安安笑道“沒那麼嚴重,你且放心好了。”
魏少頃溫柔說道“燕兒,你去休息罷,我和公子議事。”
柳燕這才安心,将房門輕輕關閉。
二人快步進入書房,蔚安安說道“今日長街上,有個罵人的瘋子,你可知?”
魏少頃沉聲說道“我曾聽聞,那人口中不斷咒罵公子,附近的老百姓誰人不知。公子,你是為了救他?”
蔚安安點點頭說道“那人脾氣雖說又臭又硬,但是個鐵铮铮的漢子。當年就是他帶我來的京城,雖然他将我強擄來了北京,但一路之上對我也是照顧有加,我當時誤殺了一個官員,有不少人目睹了,若是官府追究起來,定要砍頭的。也多虧了他,我才能脫罪,他是個好人。此番情誼,總歸是要還的。”
魏少頃點頭說道“公子所說不錯。不過他當街出言不遜,辱罵皇帝,就是十個腦袋都不夠砍得....”
他看了眼蔚安安,猜測了幾分,沉聲問道“公子...您難道要劫法場?”
蔚安安笑道“知我者,少頃也。”
魏少頃大為驚駭,說道“公子,他公然強調為陳近南報仇,皇帝肯定是派遣官兵重重包圍,嚴密守衛之下,能不能成功,都不知道。”
蔚安安吸了口氣,神色凝重說道“所以,我要你調派門人中的功夫精深的高手,此事兇險萬分,需要死士...冒充天地會和馮錫範!若是失手被擒,要麼自盡,要麼一口咬死是馮錫範聯絡天地會舊部劫掠法場。”
魏少頃明白她要拿馮錫範當替死鬼,鄭重颔首說道“我現在就去調取人手,公子還有什麼要囑咐的?”
蔚安安說道“少頃,馮錫範明天早上會去甜水井胡同,把他綁了,先關起來。他武功全廢,不足為懼。找個身形武功與他相仿的,假扮成他,明日監斬之時,讓他用劍尖點人死穴,不能出血。務必讓他救了茅十八之後,成功逃脫。還有挑選其他的死士,不要強迫他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将他們身後之事,還有家人朋友給予厚待,讓他們無後顧之憂。至于馮錫範,等人救出來再說。”
魏少頃沉聲說道“我知道,公子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絕不會有纰漏。”
回到鹿鼎公府之後,已經是深更半夜,蔚安安和衣躺在床上,少有的忐忑不安,一想到劫法場,心中突突的狂跳,有些七上八下的,箭在弦上,她隻能出此釜底抽薪之計。
沒過多久,天便亮了,蔚安安毫無困意,從床上跳了下來,洗漱完畢後,一直擔憂少頃是否都已經安排妥當,一時間在房中來回踱步,坐立難安。
到了辰時左右,宮裡傳出旨來:江洋大盜茅十八大逆不道,辱罵大臣,着于午時三刻斬首示衆,以震天威。命撫遠大将軍、一等鹿鼎公魏安監斬。
蔚安安接了上谕,在府門外點齊了親兵,隻見多隆率領數十名禦前侍衛,押着茅十八而來。
茅十八鼻青臉腫,滿臉的血迹,顯是受了苦刑。他一見蔚安安便破口大罵“魏安,你這不要臉的小漢--奸,今日你做老子的監斬官,老子死的一點都不冤。誰叫我當時瞎了狗眼,從揚州的婊--子窩裡,把你這小漢--奸帶到北京來!”
衆親兵大聲吆喝、訓斥,他卻越罵越兇。
蔚安安對他置之不理,向多隆嘿嘿一笑道“多大哥,我是越想越氣,他媽的馮錫範憑什麼這麼傲氣!對咱們禦前侍衛吹胡子瞪眼,咱們好好整治他如何?”
多隆笑問道“兄弟,可是有什麼好法子了?”
蔚安安笑道“泰都統跟大哥不對付。咱們知道了馮錫範是他的便宜老爹,他可是不知道。咱們把這消息要是傳了出去,那泰都統的臉往哪擱?日後見着大哥,還不是灰溜溜的避開。”
多隆眼前一亮,翹起大拇指,說道“兄弟,高啊。”随即對身邊的禦前侍衛細細叮囑幾句,那侍衛也是嘿嘿一笑,立即退了下去,将這個消息傳給各個營聽。
兩人押着茅十八,往菜市口法場而去。
多隆騎馬,蔚安安與他并肩騎行,茅十八則是坐在開頂的牛車之中,雙手反綁,頸中插了一塊木牌,寫着:斬首欽犯茅十八一名。
牛車自騾馬市大街向西,衆百姓紛紛聚現。
茅十八沿途是又叫又唱,大喊“老子十八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所以名叫茅十八,早就知道要殺頭的!”
街邊的百姓大聲喝彩,贊他“有種!”
“是個硬漢子!”
“佩服,好走!”
來到騾馬市大街和宣武門大街的交叉十字路口的菜市口法場,此處早已搭好了碩大的法場台,法場台的中央還有個碩大的席棚,擋住了後面百姓和官兵的視線,前前後後守衛得極為嚴密。
多隆奉了康熙的囑咐,生怕天地會要劫法場,已知會九門提督,派了兩千名官兵在法場四周把守。
其場面浩浩蕩蕩,諸多百姓圍在法場周圍,人擠着人,朝法場内張望。
茅十八凜然站在法場中心,大叫道“咱們都是大漢的百姓,花花江山卻給鞑子占了,總有一日,要把鞑子殺的幹幹淨淨!”
蔚安安跳下了馬,手心已經冒出了汗,十分緊張,四周瞧着有沒有手下的門人在百姓之中,隻盼等着到了午時三刻,法場被劫,一片混亂,将茅十八救下。
蔚安安升座,請多隆坐在一旁。
多隆皺眉道“這犯人盡說大逆不道的言語,在這裡煽動人心,來人,把他的嘴堵上!”
禦前侍衛得令,将他口中綁上了布條,令他說不出話來,還要将他按住跪倒,茅十八卻說甚麼都不肯跪。
蔚安安說道“不用跪了。”
多隆說道“兄弟,你對他真是夠可以的了。到了午時三刻,你可要下令斬首啊。”
蔚安安含笑點頭,望着昂然挺胸的茅十八,緊張的心髒咚咚直跳,原本涼爽的氣候,在一分一秒的等待下,額頭也冒出了細汗。
時辰剛過午時,忽然左側一陣騷動,隻聽見有官兵喝斥“什麼人!膽敢靠近法場,不想活了麼!”
蔚安安一驚,側眸瞧了過去,心中大為驚駭,有五六名身着薄紗的女子被官兵攔住,最前面的一人面帶白紗,眼波流轉,妖媚十足,不是蘇荃還能是誰,她此時不應該是在宮裡麼?怎麼會在這?
多隆瞧了過來,問道“怎麼回事啊?”
蘇荃嬌聲道“回大人,是這位大人,早晨的時候來院子裡命令奴家和姐妹們前來法場,說是等待砍頭的時間無聊,命奴家等姐妹前來給二位大人助興。”
多隆瞧着她們各個嬌羞似豔,身着暴露,頓時大感興趣,用胳膊碰了碰蔚安安,笑道“行啊,兄弟,還有這手呢?”
“哦....”蔚安安回過神來,笑道“是、是。讓她們進來罷。”轉頭對多隆說“哎,我救不了朋友,心中難受,叫了幾個姑娘,還能緩解一下心情,不知道此番安排大哥高不高興?”
她一邊說着,一邊看着蘇荃越走越近,心中諸多不解。
多隆嘿嘿笑道“高興!怎麼不高興!隻要兄弟能歡樂,做哥哥的當然高興!”
那幾名姑娘圍在多隆身邊,跳起了舞來,薄紗随風輕搖,引得諸多官兵注目而視,更是讓老百姓大開眼界,頭一次見監斬的官員如此膽大妄為的招了院子的姑娘來陪。
蔚安安将蘇荃一把攬入懷中,蘇荃嬌呼一聲,說道“大人,這般急不可耐麼?”
她俯下身,緊緊的貼着香軟的身子,湊近低聲問道“你怎麼會在這?”
蘇荃嬌笑一聲,擡手環住了她的脖頸,悄聲道“你相信我,一會放心監斬。他不會有事。”
兩人緊緊相擁,在旁人看來,光天化日竟然做這種閨房中事,當真是大大的不雅、不顧廉恥。
不光是圍觀的老百姓大為驚奇,就連茅十八也是瞠目結舌,更何況把守的官兵,時不時的将視線就盯在這些個姑娘身上。
蔚安安不知道她是如何出宮,又假扮成妓--院的姑娘前來,但聽她說完,一顆緊張的心便逐漸安穩下來,輕聲道“我聽你的。讓你受委屈了,在這大庭廣衆之下...”
還未說完,蘇荃雙眸一熱,微微掀開面紗,吻上了她的雙唇。
下面有些人唏噓出聲,羨慕這兩位官員如此淫--奢、香豔,有不少官兵呼吸加重,偷瞄了過來。
多隆被幾位姑娘圍着,心中大為暢快,時不時哈哈大笑。
忽然一人高聲叫道“午時三刻已到!”
蘇荃湊近耳邊說道“盡管監斬!”
蔚安安看魏少頃還沒有開始劫法場,猜到是蘇荃改變了計劃,當即說道“多大哥,驗明正身,沒錯吧?”
多隆看了眼站在底下的茅十八,說道“沒錯!”
蔚安安摟着蘇荃說道“驗明正身,立斬欽犯茅十八一名!”說着一手提起朱筆,在木牌上畫了個大圈,摔了出去。
一名親兵拾起木牌,将茅十八拉了出去,那親兵身形有些眼熟。
“啊~大人...”旁邊幾個姑娘擋在多隆面前,又撤開了身子,有一人倒在多隆懷裡,多隆大為憐愛,低頭問道“你沒事罷?”
就在這時,外面砰砰砰的連放三炮,親兵隊長進來禀告:“時辰已到,請大人監斬。”
蔚安安看了眼懷中蘇荃,隻見她點頭,便說道“好!”站起身來,和多隆走到棚外,隻見茅十八垂頭喪氣的跪在法場之中,一動也不動。
鼓手擂起鼓來,鼓聲一停,披紅挂彩的劊子手舉起手臂,靠在下臂的鬼頭刀向前一推,登時将犯人的腦袋切下,左足飛出,将腦袋踢到了一邊的竹筐之中,親兵将竹筐迅速收走。
犯人身子向前一倒,脖子中鮮血盡噴出來。
蘇荃不願意見血,埋在蔚安安的懷中,其他幾位姑娘吓得嬌聲發抖,多隆哈哈大笑,柔聲撫慰她們。
蔚安安還是心中一驚,低頭不去看,蘇荃在看不見的地方,掏出一塊姜,給蔚安安擦了下眼,一瞬間,那刺鼻的氣味和辛辣的感覺,直沖鼻腔,眼底辣的通紅,眼淚不住的流了下來。
蘇荃低聲道“攆我們走。”
蔚安安這才放開蘇荃,沉聲道“你們這些姑娘也不管用,救不了我的朋友!走走走!别在這礙眼!”
“是。”蘇荃和那些個姑娘急忙後退,多隆有些意猶未盡。
蘇荃躬身說道“啟禀大人,奴家的院子離着那麼遠,走着回去也不成體統,會丢了大人的顔面。”
多隆在一旁說道“兄弟别氣惱。這小女子說的不錯,兄弟派個馬車将她們送回去罷。”
蔚安安心思轉的飛快,立即說道“來人,牽一輛大的馬車來,你們幾個護送這些個姑娘回院子。”随即掏出一千兩銀票,交給先前那親兵,斥聲說道“把錢付了,别說出去叫姑娘再不給錢,丢了我和多大人的面子,唯你是問!”
她和蘇荃配合默契,一舉一動不必明說,皆明白各自心中所想,從而能做出最有利的決斷。
那親兵低着頭,躬身行禮,蔚安安這才認出他是魏少頃,心中詫異又放心。
多隆說道“差事辦成了,咱們别過了罷。我得趕緊去見皇上複旨。”
蔚安安哽咽說道“多大哥,這人跟我很有交情,實在是皇上嚴旨,救他不得,哎!”她被嗆的眼淚直流,止也止不住。
多隆歎聲道“兄弟很夠義氣了,你好好收斂了他,給他安葬,那也是很對得起他了。”
蔚安安不住的擦着眼淚,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多隆又安慰了幾句,這才翻身上馬,急促的回宮複旨。
寬闊的馬車牽了來,蘇荃等幾女上了馬車,七八名官兵圍在馬車旁,還有一個身形僵硬,被旁邊的官兵推着走,蔚安安仔細一瞧,竟是茅十八,當下心中大喜,不知什麼時候他的胡子全部被剃光,與之前的模樣大相徑庭。
蘇荃沖她眨了下眼,蔚安安嘴角揚起,心中松了口氣,還是夫人機智過人,能這般瞞天過海,救下茅十八。
蔚安安目送馬車遠走,而後命衆人散去,不得圍觀,剩下有幾名官兵步伐矯健,一呼一吸間毫無生息,均是功夫好手,正是手下門人,他們有條不紊的卷起了被砍頭的犯人屍首,放入了早就備在一旁的棺材,蓋上棺蓋釘實。
她心中大為好奇,既然茅十八被救了,那被砍頭的究竟是誰?
觀斬的百姓議論紛紛,都說茅十八臨死之前還敢破口大罵,當真是英雄好漢,也有怕事的便出言苛責,說是欽犯大逆不道,決不能誇贊他,以免惹火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