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問起時,怎麼說?”盛闌忽然開口,指尖摩挲着沾了血的佛珠,似乎是想把那血漬蹭掉。
“自然是太子殿下臨危不懼,率大理寺與衆侍衛共破逆賊。”盛闱無所謂地道。
“可别。”盛聞道,“孤臨危大懼,大家都看見了。”
這人很擅長把天聊死。盛闱和盛闌心想。
——
皇帝接到奏報時正在乾清宮批折子。
他提起筆,将衛屏所書的“崔氏謀反”四個字用朱砂描了一遍,朱砂在紙上洇開半片紅漬,像滴落在雪地上的血。
“空匣子,鹽漬。”他捏着奏報的手指頓了頓,指腹摩挲着其中的重點,“老大和老四如何?”
“就那樣。”盛聞的眼神往天花闆上飄。
“那樣是哪樣?”皇帝問。
盛聞裝啞巴。
皇帝早知道如此,這兒子就算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了,也不會在背後給兄弟們上眼藥。
但無關乎性命的壞話還是沒少說的,他将寫了批複的折子丢給盛聞,“交給你了,别讓朕失望。”
盛聞看清了折子上的字,不由得手一抖。
“首惡斬首,男丁十六歲以上者除以絞刑,十五歲以下的幼童及女眷沒入官府為奴。”
“崔氏旁系流放三千裡,财産充公。”皇帝頓了頓,“至于那個叫崔珩的,着大理寺畫影圖形追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太子,你做得到麼?”皇帝放下狼毫,手指敲了敲桌案,沉聲問道。
“兒臣…”盛聞兩手捧起了手中奏折,卻如捧起了千斤重擔,“接旨。”
時隔多日,東宮的決策機構再次全速運轉起來。
謀反居“十惡不赦”的十惡之首,按律至少應夷三族。
皇帝下旨隻對首惡斬首,其家人除以絞刑留個全屍,旁系流放三千裡,竟然還算得上仁君了。
這是他第二次接手這麼大規模的死刑。
盛聞感覺自己都快裂開了,一半的他冷靜地将一條條命令布置下去,另一半的他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連坐是最蠢最壞的刑罰。
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乾清宮西偏殿的雕花槅扇半開,農曆二月已至,枝頭的杏子綻開幾朵細弱的粉白色蓓蕾。
盛聞正用鉛筆在現行的大雍輿圖上一筆一筆勾勒着他記憶中的地形圖。
天地鬥轉,滄海桑田,一些較大的山脈河流走形終究是不會變的。
“殿下,禮部侍郎李大人求見!”殿外傳來宮女略帶氣喘的通報,話音未落,便見年逾五旬的李端抱着半人高的文牍踉跄闖入。
李端官服的下擺甚至沾上了幾個泥點,顯然是從宮外一路疾走而來。
盛聞放下手中的鉛筆,指腹按在輿圖上“京都科舉貢院”所在,那裡與潼關間隔着渭水,卻在輿圖上形成對峙之勢。
李端尚未站穩,殿外便傳來兵器相撞的脆響,伴随着羽林衛的呵斥,“大理寺卿請留步,殿下正在議事!”
“慌什麼?”盛聞沉聲道,他擡眼看見李端額角的冷汗,“廖大人也一把年紀了,難不成還能和李大人在宮中賽跑?”
“說吧,春闱出什麼亂子了?”
李端見太子還有心情開玩笑,他不知怎的松了口氣,忙将文牍放在案上。
他展開最上面的名冊,泛黃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列着閱卷官的姓名,其中半數的名字都被紅筆圈住。
“回殿下,原定下主考官昨夜突發急症,似乎已經不大好了…幾個閱卷官今早也遞了辭呈,說家中祖墳冒青煙,要回鄉守墓。”
“各地舉子已陸續抵京,城外客棧爆滿,這些日子摩擦不斷,案件頻發。”
盛聞不答,隻擡手示意侍衛将廖建柏放進來。
廖建柏按規矩行了禮,拱手道,“恕臣直言,太子殿下此時不應再分心科舉。”
“崔氏逆賊已混進京城,若是再按時召開科舉,恐怕反賊更易渾水摸魚。”
“并非臣危言聳聽。”廖建柏呈上一件衣服,“殿下請看,昨夜安少卿順着衆死士的行蹤,在城南破獲一處據點,搜出二十套貢院号軍服飾。”
“欲攘外必先安内。”廖建柏道,“若是人心散了,恐怕會生變啊。”
“二十套号軍服飾。”盛聞重複了一遍廖建柏的話,“号軍掌管考生飲食、巡号查号,若讓逆賊混進去…”
“廖卿,春闱若是亂了,天下舉子就都看見了朝堂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