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将行之時，我收拾妥當正欲放下竹簾，蓦地餘光捕捉到一雙眼睛，那是一家商鋪的二樓懸窗處，那雙眼睛如淵般深遂，透過懸窗向外開的縫隙看向我。從明處看向暗處光線總是不清晰的，隻是隐隐能觀察到那他領口的顔色，幽暗光線下呈着一種深沉的墨藍。
在我想要側過頭尋找一個更合适的角度去确認時，馬車發動了視線被遮擋，我探出頭向後望去，懸窗内已空空如也，那雙眼睛似乎隐沒在了黑暗之中。
我想起張良說的，我們都要小心。
一路上因着那雙眼睛而心神不甯。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窺視着我。這還是我無意間留意到的，是不是意味着更多我留意不到的時候……
天啊！
這種心神不甯在與他們會合後便稍稍得到緩解。
“子清！大哥我來接你啦！”當竹簾被人從外掀開時，一張噙着燦然笑意的臉映入眼眸。天明已是迫不及待地爬上了馬車，歪着腦袋笑彎了眸，“大哥是不是對你很好啊？”
“你小子啊，是迫不及待來接吃的才對！”一旁的少羽一手抱肩一手比劃着，很是不客氣地拆穿了他。
天明聞言跳下馬車，雙手叉腰雙眉微挑頗有氣勢，“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奪……奪……”
“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子晞的聲音，沒想到他也來了。
我下了馬車循聲望去，隻見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在後的那位熟悉的青白身影從容雅逸由遠及近向着我們而來。
“子晞，你也來啦？”上次見面還是天明與子慕比試馬術的那次，想來已經過去快一個多月了。難得見到個把主角團隊外的熟人，要是子盈小姐姐一起來就更好了。
“這可是托子明‘大哥’的福。”子晞邊說着邊眸帶笑意地看向一旁的天明，這句“大哥”可不是在打趣？
“那可不是？差一點子晞就要跟子遊子聰那些壞小子一隊了，要不是我請三師公把子慕與子晞調換……”
好小子！終于知道怎麼正确食用關系戶了？早知道，是不是也可以讓他設法把子盈也帶過來啊？
此時，那道青白身影已及至跟前，“三師公。”我疊手鞠身，恭謹揖禮。
張良噙着笑意向我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轉向天明之時則是略帶寵溺地搖了搖頭。
“快把東西搬過去吧。”張良咐過後，天明沖少羽做了個鬼臉便很是積極地爬上了馬車。
我把袖間的賬單交給張良後，便也參與進去了。
東西全搬下之後，張良了咐了小哥去喂馬。
少羽力氣最大，是以肩上扛了一卷竹席，手上提着一個食盒；天明則是自告奮勇地抱起了竹墊；子晞拎了一個食盒，我緊了緊懷間的糖罐子正欲拎起這最後一個時，張良搶在我動作之前輕巧地将它拎起，側頭向我，看了看我懷間的罐子而後微微一笑，“走吧！”
正欲跟上他的步伐，想起子晞還在身後，望了望緩步而行的張良，又望了望落在隊伍後方的子晞，踟蹰片刻還是決定等子晞一起。
是以，天明和少羽走在最前，張良與我們幾步之遙，而我與子晞并肩走在最後。
“二師公呢？沒有一起嗎？”我側頭問了問子晞。
“每組隻有一個師長同行，二師公帶的是子慕他們。”子晞笑着答道。
哇難得出來郊遊，這麼好的機會，顔良…呃良顔也行，竟然分開行動？想起曾看過的同人畫，不知名的粉色花樹下，顔路席地跽坐，張良很是慵懶随性地枕在他的膝上。
啧啧！
畫面太美。
雖然是同人，咱不求能看到這一幕，八成也不會有這一幕。但……還是期望能看到他倆同框啊！比如策馬同行相視一笑什麼的我也可以的。
“真是可惜了。”是以我撇了撇嘴自言自語道。
卻不料——
“二師公的采風之行安排在明日，子清若有意，我也可以安排安排。”張良倏然頓下腳步側頭向我，唇畔噙着一抹笑意淺淺。
……
唔？
“啊？不不不……不必麻煩三師公了。”我忙擺手道。
“無防！舉手之勞。”張良唇畔弧度加深，眸底笑意掩不住促狹。
呵呵謝謝您我喂！
我上前去一臉認真解釋道，“真的不用了，我與三師公、子晞子明子羽一同就很開心了。”末了遞他一個燦然的笑。
我hin開心，真的！
張良這才滿意而笑，重新邁開步伐，“那…子清在可惜什麼？”
狐狸良這茬你就不能讓它過去麼？
總不能說我想現場嗑你倆CP吧。囧
說二師公教習《詩》，采風與《詩》有頗深的淵源所以想在采風過程中向他請教請教？這不是藐視張良麼，怎麼說張良也是儒家學霸，雖然人家不教《詩》但君子六藝肯定沒問題跟他交流不也是一樣？
哎！如今之計，唯有……
“弟子今天做了好吃的，二師公吃不到弟子替他可惜嘛！”诶，我覺得我可能隻有徹底地忘記秦時明月相關才不會總是落到這麼尴尬的境地！
“嗯！确實可惜。”張良垂眸看我看我懷間的罐子微微颔首煞有介事地。
解決了！沖身後的子晞遞了一個wink！
在田陌上走了幾分鐘穿過一片小樹林我們才到達目的地，由于是初秋，草地還算茂盛，蒙茸一片。不遠處有條小溪，溪水潺潺清渟澄澈，是個野餐的好地方。
而在溪岸邊，約莫有六七個儒家弟子，有的洗馬喂馬，有的正比試拳腳，還有的則是拿刀在竹簡上刻畫着。
但這些弟子，面孔都很陌生。
見我們攜着滿滿的物資，都紛紛上前來接。
大家一起動手将竹席和竹墊鋪好後，将食盒裡的糕點擺上，我們便圍着竹席等着開動。
天明吃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這小子簡直不挑食，什麼都愛吃。其餘的弟子在餐桌上倒是含蓄多了。
張良坐在我的同側，中間隔了約莫兩三個人，當他起身離席之時，也許我正側頭與子晞交談着什麼。因而并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離的席又去了哪個方向。正在我四處張望尋找他的身影，天明突如其來一聲叫喚将我打斷。
“你這個罐子裡，裝的是什麼？”天明一手拄着頰靥，一手指看我跟前的糖罐。
方才看到這麼多人時我還特意數了下，罐子裡的糖葫蘆根本不夠12人份，恰好差了兩份，嗯！堵那丁胖子口的那兩份。是以隻能勻一勻了，還勻不太勻，有點麻煩。
不管了，我先取了一支，而後讓他們自己去分。
“這個呢！叫糖葫蘆，可好吃了！”我握着糖葫蘆在天明眼前晃了晃。
而後沖他狡黠一笑，“小弟有一數術問題向大哥請教，”趁他呆愣之際，小聲說道，“四個為一串，一共十串糖葫蘆如何平均分給十一個人。”
當然是不可能平分的，我就是逗逗他，看看他反射弧會不會很長。
“這罐糖葫蘆，交給你啦！”把糖罐推至他跟前，我便握着糖葫蘆串離席了。
憑着我的直覺，繞過小樹林的拐角後，我終于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他一手負于身後臨水而立，正一動不動地望着眼前的溪水，若有所思。溪水澹澹映入他的眼眸，波光在眸底蕩漾。
許是察覺到有動靜，他轉頭向我的方向，繼而淡然一笑。我還是捕捉到了，轉頭的一瞬那眉目的淡談愁思，以緻于那抹淺笑都顯得有些牽強。
如果我沒觀察錯的話，他離席前隻吃了幾塊糕點。
他有心事？
“怎麼離席了？”見我走近，張良發問道。
“三師公在看什麼？水裡有魚麼？”忽略掉他的問題煞有介事地探了探腦張望着溪水。
張良莞爾一笑，“子清呢？一直背着手，手裡藏着什麼？”
我抿了抿唇揚頭而笑，将身後的糖葫蘆舉至他跟前，“喏！”
張良垂眸看了看，眉梢微挑了一瞬微不可察。見他似乎有些遲疑，“這可是弟子親手做的哦！”
“這個叫什麼？”張良這才伸手接過。
“這個……”見狐狸良并不急着品嘗而是握在手裡細細觀察，心覺叫糖葫蘆這名字實在太普通了咱得想個牛氣的Slogan才會讓人有品嘗的欲望。
“這個啊，叫‘衆生皆苦，唯我獨甜’。”我邊說邊擡起雙手交握于胸口。
張良眸光微動了一瞬，唇畔笑意漾開，“很甜嗎？”
我一臉驕傲地點了點頭道，“丁掌櫃都點評香甜可口，回味無窮呢！”
“那你沒問問丁掌櫃，我的口味喜好？”卻不料他挑了挑眉梢梢正色。
啊？這意思是，不喜甜食？
帶着些許驚愕皺了皺眉，“丁掌櫃說，三師公不挑食诶。”如果知道的話我才不給你吃呢暴殄天物。
繼而發現那雙帶笑的曠藍幽眸充盈些許狡黠光彩。
又詐我！
一聲輕笑，“看來，不嘗一下，豈不辜負子清一片心意？”
……
這……整得我好像是專門為他做的。雖然好像這麼說也沒錯，可似乎也不全是這樣啊！
一時間頓覺有些窘迫，面上一陣微熱讓人不知後所措。張不良你也太無良了吧！
不吃就還我！！！
是以我一把伸手從他手中奪了回來。
張良莞爾一笑側頭向我語帶嗔責，“盡給自己出難題！”
？？？
“十串糖串，如何分給十二人？”
他知道數量不夠？
原來他早就暗暗數過了？
這麼說他是在讓給我吃啰？
“也罷，反正三師公也不愛吃甜食，那弟子就不用愧疚喽！”雖是歉意的神情，可那一副那我就不客氣喽的試探表情，我也要詐詐他。
“甜在心間，便足矣。”他面容輕側向我彎眸而笑，陽光從頭頂樹葉的間隙間透過，落在他黑色的眼睫上，随着睫翼輕顫好似鍍上一層細密的七色光彩。揚起的墨發輕曳，那頭頂的陽光便也跟着輕曳，讓人的心緒也開始輕曳。
他也許真的不喜歡甜食。
我望了望手中晶瑩剔透的糖葫蘆，“其實，我也不喜吃甜食。”擡頭遠目被緻密枝葉遮擋的天空，低聲輕喃，“隻不過因為，是故鄉的味道。”
耳畔一聲鼻息間的輕歎，還沉浸在思緒間執糖棍的手倏然被攫住。接着手臂感受到些許力道。張良拉過我執糖的手，及至身前一手捏着頂端的一顆晶瑩的糖葫蘆輕輕抽出一截，力道加重處，包裹着掌背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許。而後，在竹簽尖端處輕輕掰開後塞入口中。
“故鄉的味道，真好。”他遠目被緻密枝葉遮擋的天空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