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該醒來了……」
「媽媽。」
「媽媽。」
「媽媽。」黑影在床前,詠歎調般開口說。
聲音嘶啞。好像吞過刀子,聽不出性别。
「我的傷,還沒好呢。」
床上人動了動。
黑影立刻閉嘴,後退一步。
看起來不準備和任何人當面對峙,黑影準備離開。
開門前,收走地上的控制電源小東西,最後看一眼床上人,黑影離開房間。
又亦步亦趨緊跟黑影,跟着穿過黑暗中的走廊。為什麼呢?
為什麼。
哈哈。她知道答案。
海陸不是偷偷摸摸做事的性格,有仇肯定當場報。不會像黑影這樣做事畏首畏尾。
這個黑影,還真不是海陸。
最壞預測成真。
她能看見清晨真正的新鮮陽光。
真好。
活到早上好了。
又拎着錘子,跟在黑影身後。
黑影沒走太遠,輕車熟路在走廊間穿梭。
又直覺黑影此刻并不感到輕松。因為還沒能确認仇人是否死去。黑影機械行走,像是完成任務般走來走去,好像根本沒有目的地。
深夜,一聲慘叫打破甯靜。
亂走的黑影停下來,停下位置不偏不倚,是剛剛的病房正下方。
此刻,兩人擠在同一個櫃子裡,因為又無法主動觸碰黑影,黑影可以一個人霸占櫃子全部空間,于是又隻得後背貼緊櫃子,試圖把自己壓成扁片片避免更多肢體接觸。
走廊上混亂腳步聲透過櫃門傳來,一陣嘎吱嘎吱推輪子聲過後再次迎來騷亂,這次是徹底騷亂,叫喊聲,更大的推設備聲,傳到櫃子中時全部變成嗡嗡悶響,聽不出所以然。
又聽着聲音,盯着黑影。
黑影屏住呼吸,雕塑般靜靜聽外面一舉一動,就在黑暗中,像是個徹頭徹尾的陰影生物,無法生存在陽光下。
終于,不知過去多久,騷亂停止。
剛剛走過去那麼多人,好像不約而同開始默哀似的,再沒有半點聲音。
黑影慢慢開始呼吸,呼吸越來越強烈,最後,像熱極了的狗一樣呼哧呼哧喘氣,似乎是臉上面罩讓人難以呼吸,黑影下意識想要揭開透透氣,手在腦後伸到一半,露出下面一縷發絲,忽然意識到不能這樣做,那隻手緩緩整理面罩。
又主動貼近黑影,借着一星半點微弱到沒有的光,看清那縷發絲——它很快被它的主人重新塞回面罩裡。
是紫發。
「呵……」黑影發出短促單音,後半截被吞回肚子,不知是哭是笑。
「……」又審視黑影。現在,她好像……不能确定了?
難不成是海陸從前是這種性格,進入宇宙後性情大變?……不太可能。海陸身上有種上位者俯視世界的傲慢。海陸不可能是一個大部分時間活在陰影裡的人。
活在陰影裡的人,有嗎?
……那個沉迷購物,卻隻買便宜東西的,妹妹。明明姐姐買的都是昂貴實用的真東西,會用到壞掉,但妹妹卻以購買商會最低價的日用品為愛好,那些東西一輩子也用不完。價錢上是海陸開銷更大,可是便宜東西在實用性上為零。
「……海滄。」又呼喚那個名字。
黑影似有所感,向又這邊投來一瞥。
「……」又與這份目光對視。海滄并不是紫發,海滄和海陸,一點也不像。就像避開了所有相似基因,姐妹倆長得完全不一樣。
黑影什麼都沒看見,打算離開櫃子。這個夜晚對她來說已經結束。
又沒有再去追黑影。沒必要了。有些事,不該由她代替誰來知道。至于該知道的那個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需要自己去發現,與她無關。
又穿過在這個夜晚顯得分外安靜的走廊,從樓梯向上走。
沒走兩步,聲音從上方傳來。
「太後陛下突發心髒疾病去世,這件事不要告訴皇帝陛下,皇帝陛下還在病中,會刺激到她。」這聲音是護士長。
「是。」幾個護士齊聲回答,聲音并不大。
「剩下的事我來,你們休息吧……」護士長聲音裡夾雜疲憊歎息,「明天會有人來調查,你們不必過于緊張,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皇室不會為難你們,好好配合,别失了禮數。」
幾個護士都答是,護士長再沒說什麼,關門聲從樓梯上方響起。
又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梯,推開門時護士長還未走遠。隻有她一個人,那些護士都去休息了。
護士長,站在剛剛黑影進去的病房門口。
又隔着距離看她。
看她走進去。
她不知多少次走進去,閉着眼摸索牆壁地闆縫隙,一個不落翻找出黑影貼的音響。又就在門外,背靠門框,提前攔住護士長去路。
護士長,明明。是死去的人。
她本人是,知道的。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卻仍舊作為共犯,為黑影處理證據。
她知道,即便不做,也什麼都不會改變。即便什麼都不做,過去的她,也已經完成這一切,隻是如今,在這個世界中,死去的她就是過去的她,她取代了她自己。除了這件事,這個世界再不會和原來有一絲一毫不同,包括她已經死去。哈哈,所以呢,其實,這個世界,是活着的世界。不是什麼過去。
護士長轉身,看見靠牆的又。還不等兩人開口對話,又手握針筒刺向護士長。護士長以為隻是普通注射器,伸手去擋,但又知道要紮哪,就在護士長手臂擡起後,真正的麻醉劑紮向她失去保護的脊柱旁靜脈。
護士長中招,又把劑量下得很大,給人用肯定出問題,給鬼用……鬼說不錯。
她自己就是鬼,她覺得很不錯。護士長當場倒地,但麻醉劑不是毒藥,就在又在半夢半醒的護士長身上翻找鑰匙時,聽見這位口中喃喃自語,「找不到……」
怪了,護士長怎麼知道她找不到?!
又偏就不信這個邪,邊翻邊問護士長:「找不到什麼?」
等了等,護士長繼續喃喃自語,聲音零散:「我……找不到……找不到海韻陛下的……遺體……」
找到了。
又手中。是那把海韻需要的鑰匙。
她最後看看護士長,還是……把手放在對方露在外面皮膚上。
……
「疼要說出來。」
視野中,一雙手拿着棉球蘸起一點點藥水,生怕再多塗一些等會受傷的人會更痛,小心翼翼用棉球清潔小女孩受傷的手臂。
是……那個被推倒的紫發小女孩。
小女孩搖頭,「不是很疼。」但是蘸着藥水的棉球還是讓她一激靈,後背挺得筆直。
「……還是戴上吧。」自己操控的那雙手想要觸碰小女孩的臉。
小女孩躲開了。
「媽媽。」她說,「媽媽,會不高興的。她喜歡這張臉。」
自己的手僵在半空,手的主人尊重小女孩意願,熟練處理起傷口。
因為一直盯着傷口看,也能看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年輕的手,沒有皺紋,手背光滑細膩,「再過幾天,是你的生日。」
小女孩嘴上不怕,聲音聽起來像在因忍痛而咬牙:「是我們的生日。姐姐和我,還有那位皇太女。我們都在國慶日出生,隻是在不同時間。」
「好了。」自己應該是笑了,拍拍小女孩的頭,「和阿姨一起提前慶祝好不好?就在那個隻屬于你的出生時刻。」
「好。」小女孩露出另一隻手腕,上面帶着表,「姐姐說時間最重要了。不可以忘記,不可以錯過。我的出生日期是……」
某時某分某秒。
「那個。」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那樣猶豫,「你母親她……」
「嗯。媽媽會在晚上帶我進她的房間。我還看見過别的孩子進去,不過從來沒有姐姐。為什麼呢……媽媽不是一向最疼愛姐姐?」
自己雙手握緊。
記憶消失前,又牢牢記住這六位數字。
記憶就像旋渦,吸附住每個深陷其中無可救藥之人。窺探别人記憶,是萬分危險的事,稍有不慎,會忘卻自己。
太後的傳言……是真的呢。
回到現實,又收好鑰匙,看也沒看床上遺體,向走廊走去。
她記得,這間房另一側還有空房,再去休息一會好了。
「……」走過空房時,她無聲向裡面瞥。
這間也住不了了,鬼在吃同類。
被鬼吃了的同類,會,怎樣?
那就真死了。嚴格來說同類是鬼。以能量體狀态被吃掉,不就是直接變成能量成為養料了嘛。
所以,在這裡被能夠吸收能量的外來者吃掉,就是真的死了。
這裡,不是迷宮場地。
是某個真實的,世界。陰差陽錯和迷宮場地融合,現在大概是一半一半狀态,白天呢宇宙占據的比重大,宇宙規則還能生效,到了晚上是另一個世界更真實。
宇宙規則能夠約束海韻這樣的鬼,約束不了吃人鬼。吃人鬼是世界外來者。
沒地方可去了。又走向電梯。
希望電梯裡沒有鬼。
電梯還是老樣子,進去後自動關閉。又等了等,電梯一動不動。
所以,之前她上來時,是海韻在操控。電梯裡一定有攝像頭,隻是太小了不容易發現。現在電梯沒動,那就是海韻沒在看了。
又主動按下最上面的樓層按鍵。
電梯門再次打開,映入眼簾是一片深藍。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假窗戶到了夜晚并不是隻成為擺設,而是像窗外是真正的夜晚一樣,散發出深藍色幽幽微光。但畢竟是燈光,房間就這樣被染上深藍色,沒有月光那樣自然。
「喂。」見沒有動靜,又站在海韻床前。她估計這人沒睡。
海韻動了動,裝作剛剛睡醒。
還不等她開口。又把鑰匙戳在她臉上。
「你殺了她?」拿到又遞過來的鑰匙,海韻很好地掩飾那份驚訝。
「你驚訝什麼?」又反問,「是認為我無法殺死鬼,還是不敢下手?」
「……」海韻沒說話,但是看起來也沒有被戳穿的窘迫,想要當一個統治者,臉皮可是要很厚才行。她清清喉嚨,「給你看個東西。」
海韻拿起床邊遙控器,對着窗戶一按,假窗戶立刻從深藍變為晴天。
窗外,陽光正好。
「然後呢?」又問,「你是不是該對我說些什麼?」
「坐吧。」海韻露出些許笑意,「能在我面前坐着講話的人不多,但你不是這裡的人。不必遵守這個世界的規矩。」
又也沒客氣,拉過一把看起來很舒适的椅子,直接坐下。
「我已經死了。你既然拿到鑰匙,應該是殺了護士長,或者,你實現了她的願望?」海韻說是這麼說,但明顯不相信的樣子,「她的願望是找到我的遺體。可我都不知道我的遺體在哪呀……」
「我沒殺她。」又語氣冷淡。海韻說這麼多,就是在旁敲側擊她有沒有殺死護士長,或者是試探她能不能殺死更多鬼,「我讨厭講話兜圈子,我知道也許這是你的生存之道,但我讨厭,我和你之間應該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你們這個世界既然都有這麼多外來者,多我一個也不會怎樣,你何必這麼針對我?」
就是這樣,海韻一開始就在溜她玩。
海韻不見生氣,好整以暇,而且笑容更大了些:「呵呵……不用這麼防備。我對你做不了什麼。我确實可以通過一些手段殺死你,但和你相處比和那些吃人怪物好一點,前提是你不打壞主意。先說說你來這裡做什麼如何?」
「有個東西把我們弄來。」又直接說出宇宙的事,她不打算隐瞞,她讨厭和人繞圈子講話。更直白點說是海韻對她而言隻是個過客,不值得她耗費心力。「可以這麼說,我們這些人也死了,隻不過是離開自己的世界,共同生活在那個宇宙裡,原本我們應該在宇宙設立的場所内,不知怎麼跑到這來了。靈魂世界之間的界限可能很模糊,加上宇宙最近到處是漏洞,所以,來了。」
「聽起來有道理。但是,世界與世界之間連接需要橋梁,你的橋梁是什麼?」
海韻的問題夠一針見血,又面無表情:「你的仇人。」就是殺了你的人。
海韻一下被堵住,有點遺憾,也有點幽怨,「你性格真不錯。如果在宮廷,一定是個有用的人。」
「那太棒了,我對政途不感興趣。」
「我知道,你這樣的人對任何體系都不會感興趣,不維護,也懶得破壞,對自己有好處就行。」海韻說着像模像樣歎氣,一副憂國憂民好人嘴臉,「和你說說我的事。嗯……有時候我不太記得過去。也許我的記憶是假的,别指望橫死的人記得太多事。」
「現在是什麼時間?」又問。
沒想到,海韻如臨大敵般看着她。
「……?」又隻覺得海韻一驚一乍。
海韻說出一串謎語:「時間,不能詢問時間。這裡沒有時間。你可以過任何一天,或者任何一天都有可能找上你,一旦它來,你就不得不過。」
「……我要看窗外。」又說。「我要出去,看窗外。」海韻的話并不是謎語,而是——一個事實。
極光。她想要看看這個世界是不是有極光到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世界中有所記載,一旦極光在整個世界範圍内出現。
其實,那并不是真正的極光,而是一種宇宙現象。有人說,那是宇宙的自我清洗。帶走滞留的能量,傳輸新的能量。
能量,也可以說是靈魂。
但科技還不足以探查,曆史上極光出現時,隻有寥寥記載,在這些少得可憐記載中,全部不約而同提到一件事。
極光到來,時間亂序。
問題不大,就是,早上還沒過完立刻是晚上,磁場被打亂,連同時鐘也是亂的。有時候,人們甚至能夠……利用極光一窺過去或是未來。
但那些……終究是過去。傳說過去還有魔法呢。
極光會來,也很快會離開,時間亂序隻持續一兩天,然後一切照舊。
為什麼,這個世界一直處于時間亂序中?
「這裡所有窗戶都是假的。我勸你,不要窺探真相。」海韻意味不明地說。
「什麼的真相?」又平靜下來。真相,這個詞一再出現。
「真相是真相,沒有關于什麼。等你看見它時,就會明白那是真相。」海韻很有當謎語人潛質。
「……你繼續說。」又腦袋裡在罵宇宙。
因為海韻這句話,她忽然意識到,也許到這裡來……并不是完全無意。宇宙,你這畜牲!
宇宙别有目的讓同類們來這裡!它在利用所有人的命,就為了讓它能找到那東西!
「好吧。簡而言之,我是皇帝,有人發動政變,我死了。橫死之人心願未了,我不得不在這。可能是突然間爆發災難讓我的子民……死去太多,所有人都是這樣,于是我們沒辦法離開,還是停留在這個世界和活着時一樣生活,隻不過活人看不見我們,我們一起度過時間,反正,日常也是重複,過具體哪天沒什麼區别,沒有時間也沒關系。你的說法不錯,你也是鬼。」
海韻說完,等待誇獎一樣看着又。
又無言收回目光。她不能再呆在這裡了。宇宙要同類們用命給它續命,她必須找到辦法回到宇宙中。既然宇宙要同類們尋找真相,存在于這裡的真相,必定不是人類能夠理解的事物。
而是,隻有宇宙才能承受,才能從中獲利的某些事。所幸的是,在這裡她不是人,而是鬼。不吃不喝不睡覺也行,人類精神脆弱是一回事,但是沒有精神值條是另一回事。
也許……不,這就是宇宙的目的。
眼下情況變成這樣。宇宙,就是故意的。
「希望這些話能夠相信。」又直接問海韻,「接下來打算去哪?」
「看你是否跟着我。」在某些問題上海韻确實沒有再兜圈子,「如果你跟着,我們就離開這裡,我帶你看看這個世界,如何?」
「如果不呢。」
「那就……」海韻把窗戶從晴天改為深夜,「睡覺。」
又好像有點欣賞海韻了。海韻有點像她妹妹,那個在路邊伸出腿來攔路的孩子。
……奇怪,她什麼時候有妹妹?就在這個瞬間,腦海中多出不屬于自己的記憶。
「記憶變多了?」海韻對又猛抓頭發舉動視若無睹,絲毫不奇怪,「常有的事,就是這樣我才說我記不太清,你來這個世界已經有一段時間,也會被影響。」
「走吧,我們離開這裡。」又停止抓頭發。剛剛她的頭很癢,那是一種錯覺,好像有什麼要從頭皮下破土而出。
海韻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想給自己收拾些行李,看見又身後背着的包和水壺:「你這身裝備還真是來旅行的,包看起來很重,不會還裝着睡袋吧?」
「沒有。宇宙原本會提供這些東西。」現在隻能風餐露宿。
「那,」海韻從衣櫃裡抽出一個壓箱底的袋子,「這個睡袋給你,能睡兩個人。」
又眯眼:「所以,這個世界鬼必須睡覺才行?」
「對啊。」海韻答得理所當然,「如果能成天不睡覺,豈不是永動機?世界上沒有永動機,鬼也要休息,這是規則。」
「……」真的,很有道理。這麼一想,那些恐怖片裡鬼能無時無刻出現,真是不合理,倘若把鬼抓起來工作,豈不是能日進鬥金?不好,不好。她怎麼能想這些。
又把睡袋放進背包,海韻也給自己收拾出一個小包背在身上。
兩人來到電梯口,海韻拿起鑰匙一刷,陸陸續續響起權限解除之類提示音,等所有提示音結束,最後一句是:
〈恭喜您出院。歡迎下次光臨。〉
實在是有夠無情。
海韻對此習以為常,她隻是有點不适應走路,磕磕絆絆了幾下,進入電梯後靠牆站着。
「給你找個輪椅?」又問。
「不用,」海韻靠着慢慢說,「過一會就好了,出去活動活動。」
電梯到站。
原本以為再出去時仍舊是深夜,一低頭,又看見走廊上的夕陽。
夕陽餘晖正好落在走廊牆角處,長長一條,讓這小塊區域看起來是暖橙色,像是深棕色地毯上融化的金箔。
又盯着這些金色看。
「啊呀,傍晚了。」海韻走在前面伸長胳膊活動腿腳,好像很久很久沒有這麼做過,舒展完對又一招手,「跟我來,這邊有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