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走廊上閑逛,大樓内已經點亮燈光,人漸漸多起來,她不需要分清楚區域,不過路過導覽圖時還是停下把整張圖背誦下來。
病房區域……在這邊。而且,這裡是高級病房區。
腦袋裡裝着地圖的又成功在奢華走廊上找到一間沒有燈光亮起的空房。往隔壁那間看,隔壁住着人,但是門上沒有貼姓名牌。
……大人物啊。
管它是誰,又進入自己選中的病房,反手鎖門。
整個人徹底躺在床上。
舒服。
床軟軟的。
一躺下來,困意上湧,兩隻眼睛就快閉上。
差點忘了,她晚上失眠睡不着,如果天一黑就睡,午夜準醒,下半夜别想再睡着。
算了,她現在就睡,睡到半夜醒了睡不着也行。就算是鬼,她總得睡覺才有精神。鬼就沒有睡覺權利成天上班吓人?鬼也得睡覺。
這麼一想,又不再掙紮,眼睛徹底閉合,睡着了。
午夜一到,生物鐘準時上崗,眼睛一睜,醒了。
房間裡黑漆漆,又對着牆壁發了會呆。其實,她沒有出去看的興趣,醫院的夜晚她不知見過多少次,包括那些傳聞怪談,她也聽得夠多。隻要你在醫院裡住半年,都會變成這樣。
醫院是她最不好奇的地方。
這裡夜晚安靜,走廊上幾乎聽不見聲音,吵鬧時隻會是隔壁房間病人按鈴叫護士,或者哪個病房出了事,輪床轱辘聲還有醫療工具在金屬盒子裡碰撞聲從走廊傳來,偶爾伴随過重的急切腳步聲,還有聽不真切的說話聲。
醫院的晚上,是這些聲音周而複始。甚至,在清晨陽光降臨時,不管身處醫院還是身處家中,睡足一宿的人都會發自内心覺得,這個早晨還不錯。
心情輕快。
她好像,很久沒有感到輕快過了。
怎麼說呢……自從進入宇宙,她再也沒看過新鮮的陽光。所有景象是記憶中的投影,迷宮也是某個同類生前記憶投射。在宇宙中,沒有真正的新東西。
可是,如果是這裡的話,等清晨到來,她會不會,會不會——
視線和病房探視窗外的某個東西對上。
會不會再一次體驗這種輕快心情?
那東西目不轉睛,牢牢盯着她看。
嗯,她要活到明天早上。
決定了。
又開始翻找房間内有沒有能派上用場的工具。門外那東西不是人,不是人類形态。不像還是人類的海韻,而是另一種東西。
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麼了,竟然有這麼多怪東西。
但是,它們既然能被她看見,也能看見她,就說明,
「我要看看你能不能被殺死。」又在床底找到一把很趁手的中型錘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們對彼此來說都是有實體,能觸碰的存在,隻是有些長得不像人。
反正已經被盯上,殺人償命,殺鬼呢?
明明鬼是死了的人,過去從事這份職業的人可是被稱作為民除害。
又走到門口,隔着門上探視窗和鬼對視。探視窗有小臂那麼高,隻是一層嵌在門上的玻璃,無法打開。
又看着,注視着。那東西也看它。
她想,如果,如果是她無法辨認對方模樣,是因為——她沒能定義對方嗎?因為,鬼在她的認知中是模模糊糊一坨,她當然沒見過鬼,鬼神在她的世界中不存在,所以沒有權威發布概念說鬼就長這個樣子。
鬼,應該是什麼樣?
至少,得有個人形,像人一樣吧。
可是,等了又等,門外那東西還是模糊一坨。
但能感受到視線交彙。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你個該死的宇宙,為什麼你的規則對這個迷宮不起作用?
事态更加嚴重,又心情超級壞。
宇宙規則不起作用,說明什麼。
說明,這裡。
有可能并不是在宇宙中。
哈,怎麼可能。
隻是信号不好吧。
一定是這樣。
就在這樣想時,門外那東西,發生變化。它變得像是人形,四肢細長,渾身黑色,身體扁得簡直像張紙,飄飄忽忽,站也站不穩。
它想要從探視窗縫隙進來!
又更不開心了。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下一秒,她對着探視窗主動舉起錘子。
嘩啦一聲脆響,窗戶碎成千萬片,這舉動把還在努力伸長的鬼襯得尴尬起來。
又對破掉的窗口豎中指。
鬼生氣了。
鬼拉長的身體收縮,凝聚成更厚實,更強壯的人形。從探視窗伸進它的頭。
那顆頭脖頸拐彎,對着又迎面撲來。又舉起錘子的手隐藏在探視窗頂部門闆後,鬼根本不知道它頭頂有一把武器。
咔擦一聲,鬼的脖子被錘得紮進探視窗還沒有掉落的碎玻璃。
長長脖子拖着一顆腦袋,敲擊門闆掙紮。
門闆被敲得震顫,不是鬼,是又一下一下錘鬼的脖子。
終于,骨頭被她錘斷,鬼脖頸耷拉下來,探視窗上一片血肉模糊。
又抓住鬼的長脖子,想看看它死沒死。
鬼一動不動。
她想把斷口處撕下來,看看這麼長的脖子裡面到底是什麼構造。就在這時,鬼突然擡頭,臉頰撕裂,整顆腦袋上都是大張開的嘴,兩排鋒利牙齒向她咬來!
又掄起錘子就砸,兩條手臂使了平生最大力氣,掄圓了像打球一樣對着那顆腦袋揮舞錘子。
腦袋連帶着長長脖頸飛出去,砸在牆上,掉下來。
又心情比超級壞還壞。
她就是想看看這鬼什麼構造,從而推測出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就算她的世界中沒有相關資料,根據身體組織對比一下總能從動物昆蟲中找個差不多的原型。
可被鬼這麼一折騰,腦袋打壞了,她還怎麼檢查?!
又大步流星走到牆下,翻着眼睛俯視還在蹦的腦袋。
嗯,牙口很好。腦袋裡全是牙,那些牙非常尖利。
……當個武器,比如,捕獸夾什麼的?地刺陷阱?
她還有和麻醉劑一起拿來的拔牙鉗子。
又拿出拔牙鉗子,磨刀霍霍。
腦袋不樂意被拔牙,一個勁蹦。
「……」又徹底生氣了。
她把拔牙鉗揣進口袋,舉起錘子就砸。一下,兩下。
不隻是腦袋。
等停下來時,和腦袋連在一起的脖頸都被砸得稀爛,地上不是血就是泥,惡心得厲害。
描述血腥場面不是她的愛好,隻是一些肢體和血,不值得她浪費時間看。
這房間不能住了。
又蹲着在血泥裡翻找牙齒。好東西。雖然肉爛了,牙齒還有很多顆完好無損。她找到一顆有手掌長的牙,能當小刀用。
找找,找找。
拆下一截床腿。
切開一段床單,簡單組合。
得到了簡易小刀!
綁在保溫壺帶子上,可以随身攜帶啦。
啊,床腿還剩下一大截。
做這些時,又一直留心門外動靜。
鬼的脖子很長能進屋,身體還留在外面,按理說總會有點動靜。但是沒有,門外安靜得宛如死城。
又悄悄靠近探視窗,沒有把頭伸出去,甚至沒有讓頭露出門闆範圍。目光所及,沒看見身體。
鬼把身體變得太大了,從窗口根本進不來,頂多隻能伸進手臂,難道是沒了腦袋,身體倒在地上?
床腿還能用,放在地上充當斜邊,在門與牆間形成直角三角形。
又悄無聲息蹲下來,全身重量壓在門上,謹慎地把門拉開一條縫。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手臂像蛇一樣穿過縫隙,指尖鋒利如刀,閃爍寒光。又用身體撐住門,有床腿作為支撐,她可以使出更多力氣用來錘向那條手臂!
門裡門外咚咚響了一陣。
得到新的戰利品。
手臂與身體連接處變成爛肉,不再阻擋門關閉。
門順利閉合鎖住。
又等了等。和腦袋不同,手臂在脫離身體後沒一會便不動了。
她可不相信腦袋脫離身體都能自由行動的怪物,身體離了腦袋會死。
不過,沒了手,身體失血過多,隻要她等等,估計門口隻剩一具倒在血泊中的無頭屍體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
又頗有耐心地翻查手臂。手臂中有骨頭,她用牙齒小刀切開血肉,剔出骨頭。
一截手臂骨頭在手中掂量。
……骨頭,并沒有如她預想中那樣堅硬。一般來說,生活在發達世界的人類因為要注重飲食均衡,并不會成天隻吃有營養的東西,所以骨頭不會太硬,甚至沒有石頭好用,如果摔在石頭上,十有八九要骨折。
而眼前這鬼的骨頭比人骨還軟。
……所以,其實這鬼,生活得挺不錯?鬼來自一個更高等級的世界?
高等級世界生活水平高,科技便利。它跑來這裡做什麼?旅行?
這鬼剛剛明顯是來吃她的。既然需要進食,說明是長期停留,要是站一腳就走哪還用吃飯,回家吃不就得了。
如果一個人去往外地,要長期駐留,那肯定是去辦事。
放在鬼身上也一樣。
鬼,是來這個世界,辦事的。
比如剛剛,門外的身體一直在引誘她開門查探情況。
鬼,迷宮自帶的鬼,有這麼智能嗎?
「……」一個可怕推測更加清晰浮現。
這裡,會不會有,許多種鬼?
又意識到,她再次被宇宙欺騙。宇宙沒反駁鬼是想象出來的,現在想想,它也沒承認這點。
宇宙到底騙了她多少東西!海陸的世界,的确真的有鬼存在,但這種吃人鬼不是人死後靈魂,而是有實體的鬼,叫做怪物好了。
另一種沒有實體的鬼,是死去的人,死後心願未了變成鬼,和同類屬于同一個存在形式,對彼此來說可以交流觸碰。像是海韻,護士長,牙醫。
至于宇宙說的那種……又認為那是人假扮的鬼,還有就是因為有人假扮鬼,于是傳言四起,人們心中惶恐,不斷用想象力增加補全鬼的模樣,然後想象中的鬼具象化。出來了。畢竟這個世界都有靈魂存在,能讓假鬼成真也不稀奇。
現在又推測,這裡的确有幾種不同的鬼。
第一種,人假扮的可以殺死的鬼。屬于固定角色。目前這種情況,估計看不見迷宮參加者們。
第二種,想象具象化的鬼,推測參加者被這種鬼殺後脫離場地。屬于固定角色。
第三種……真鬼。一種有實體,吃人,可以殺死。一種似乎是世界原住民,死後變成沒有實體的鬼,心願達成自己消失。不過因為同類也是鬼,所以可以把這種鬼看做是人,交流起來和人一樣。至少在對方願意交流時,不會突然變臉吃人。
……鬼不就是這樣,有實體的時候是怪物,沒實體的時候叫做鬼。
如果,被真鬼殺了會怎樣?說到底,這為什麼會有真鬼,明明所有東西都是假的?
宇宙!你玩我呢!
又在心裡狠狠給宇宙記上有史以來最大一筆賬,她倒要看看,宇宙在搞什麼花樣。
分析完這些,她繼續在門口聽動靜。
走廊此刻徹底安靜下來。托失眠的福,又神采奕奕,整個人精神得很,完全不想睡。
人呢,夜裡不睡覺就會亢奮,甚至聽力比平時都要好。聽說如果十幾天不睡覺,人會聽見不該聽見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然後發瘋。
就在這種安靜氛圍裡,又聽出點不一樣的響動。
悉悉索索。
有人。
有人在走廊上走路。
沒有光,有人悄悄走在深夜走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幹什麼來的這是。晚上可真熱鬧。
啊,門外那人估計是固定角色,而且本身是人,看不見她也看不見門外那具屍體,否則早就叫了。
又拉開門。
門口身體果然倒在血泊中變成屍體,與此同時,一道黑色人影在隔壁病房門口站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又沒急着過去一探究竟,而是蹲下來,拿出小刀對準屍體心髒狠狠刺下。
把心髒捅成馬蜂窩,屍體一動不動。又覺得還不夠,她不想等會這屍體死而複生給她來個開門殺。這事她當初在實驗裡經曆得多了。
她瞥了一眼黑色影子,哎呦,影子這會貓在隔壁門口——正在撬鎖。
又低笑一聲。有點有趣了啊。
手中動作加快,她挑斷屍體的各處筋脈,凡是和骨頭相連的地方,通通切斷。這樣比全身解體省時省力,而且,她知道。
實驗終究隻是數據。那麼那些鬼怪都由數據組成,數據構築身體部位。切斷筋脈相當于破壞每個程序,想要讓鬼怪徹底複活,就得先一處一處修好被她破壞的程序。
她不知道宇宙是怎麼運營迷宮,但應該差不多。隻要她破壞全身筋脈,那想再生也得需要時間。
啊……說起來,姨媽還擔心她對殺人有心理負擔,在發現她即使對人也照殺不誤後,派出心理醫生進入實驗對她進行精神打壓,說什麼殺人償命,然後發現心理醫生不太懂法,隻好再請幾個律師來。最後,那些人都瘋了。
不過,那些人自從被姨媽請來,就沒有帶着這段記憶離開的可能,發現這裡進行不法實驗,律師們比她還慌張,瘋了其實更好。因為瘋了是自己的自身意願,被迫洗腦不是。
就在黑色影子撬開門鎖同時,又完成工作。
她趁勢緊跟其後,溜進隔壁病房。
隔壁病房布置得……異常奢華。牆上挂滿裝飾品,在黑暗中黑壓壓一片,幾乎沒有空地方,地上是家具,正中一張簾幔大床。此刻簾幔一半拉起,床上的人露出小腿及以下。
床邊雖然有醫療設備,但是關着,因此房間安靜無聲。就好像床上的人不喜歡設備發出聲響。
又走到黑影面前。這人一身黑,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頭發都沒露出一點。不愧是幹壞事的,滴水不漏。
黑影在床邊地上擺了一個小東西,靜靜等待幾秒,然後伸手觸摸設備表面。沒有燈光亮起。
又看明白了。這人控制房間電源,防止床上人醒來呼叫醫生護士。
直到這一步,基本能推測出對方下一步做什麼。
深夜中,拉上窗簾的病房内。
又坐在椅子上,曲起一條腿,下巴枕着,看黑影接下來舉動打發時間。
黑影在房間各處隐蔽角落貼東西,那些東西很小,乍一看隻是大點的灰塵。
即使在黑暗中,黑影動作并未受限,就好像排練過無數次如何在夜裡闖入病房,對病房擺設熟記于心。
是熟人作案呢~黑影看一眼又坐着的椅子,手臂穿過又身體,在椅背下方邊緣處也貼一個。
又翻了翻眼睛,看着那隻穿過自己胸膛的手。
不得不說,有點驚悚。就那麼穿過去了。
把手抽回去時,黑影若有所思多看一眼又坐着的地方。
「……」這人。察覺到了?又保持懷疑,就算察覺到能怎樣,這是迷宮。這人不過是過去影像的投射——
又突然驚醒!
天哪,這個場景,不是隻有兩個人?黑影是海陸?!
……她倒是甯願相信這人是海陸。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那她在哪?她到底在不在宇宙中。
大不了她就一直跟着這人,看看這人去哪,總會有脫衣服時候吧,看看到底是不是。
「呵呵呵呵呵……」猛然間一聲陰森鬼笑自身後響起,吓得她呼吸慢半拍。
房間裡,四面八方回蕩瘆人笑聲,立體音環繞,又立刻從椅子上蹦下來。
如臨大敵般瞪着那把椅子。原來那些貼片是音響。
黑影沒被鬼笑吓到,站在床頭凝視床上的人。
「媽媽,媽媽……」音響播放錄音,四面八方都有聲音此起彼伏傳來,聽不出是誰的聲音。或許是合成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