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時惜說。
「嗯。」又不知道時惜是否理解。
「我愛着宿含。」時惜說,「也許和她愛我不相同。」
啪嗒。
一縷長發在走廊拐角消失,幾支畫筆骨碌碌滾動。
「去追她啦。」又推一推時惜。
時惜跑過去,去追她的戀人了。
留下又,在那幅畫前。
灰發少女凝視從畫中流淌到現在的不知多少年時間,張牙舞爪:「你,不會赢的。」
說完,又神清氣爽走出美術館大廳。
離中午近了一點,在院中走過路過,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又看見守在院門口的陳心取。
這次應該不會有太多人來,陳心取心情不錯的樣子,即使又告訴她不太走運的消息。
「那邊,」陳心取指向美術館建築一側,「遲眠在那邊。」
「之前,警務站的遺體是認識的人嗎?」又問。
「被看見了啊。」陳心取懊惱,「早知道蓋上布好了……我們走得匆忙,那位婆婆說就放着,一切平息後會消失不見,遺體并不是我們認識的人……我們認為,它可能不是同類。」
又點點頭。同類不會留下遺體。如果死去,早就作為能量被宇宙回收。警務站裡的那個,其實……已經在腐爛了。就是說,那是個真東西。
是具有現象的真東西。真的物品會壞,真的屍體也會腐爛。
「沒關系啦。屍體而已,沒什麼不能接受。」又的回答就像她不曾看見什麼遺體。
「好。」陳心取盡職盡責地繼續站崗。
又不再打擾,向遲眠那邊走去。
遲眠身邊有些不認識的人,推測是探險隊成員們,從人數上看,應該隻來了一部分。
旁邊還有個熟面孔。
她們在……捏黏土?
餘願和她的助手不在,熟面孔是海陸。她妹妹海滄也不在。
「來。」遲眠招招手。
「真的,有啊。」又看着一桌子工具感慨,遲眠已經做了好幾個盤子,正在塗色。
陶土什麼的。
「時惜做出來的,顔料也是,她能夠提取。」遲眠塗好了一個盤子。
是個彩色波點盤。就是之前又想要的那種。
又來了興緻,加入隊伍捏捏捏。
她沒用工具,隻是在那裡徒手捏。而且……她沒做盤子。
「如果是我,我要下一個陶制品永遠不會碎的詛咒。」邊捏邊碎碎念。
浪漫死光的又做了很奇怪的東西,看起來像勺子。
海陸瞥一眼:「這是什麼勺啊?」
「一個大張着嘴的人。」又給勺子塗上紅色顔料。
「浪漫一點好不好。」海陸很是無奈的樣子,她聽過又那些驚悚發言。
「我的浪漫早就死光了。」又還不忘給這個陶瓷小人塗上頭發。塗完看向海陸那邊。
海陸在捏有很多尖角的東西。
「海滄沒來。」又漫不經心提起。
「你見到她了?」海陸的神情看來她不知道兩人相遇這件事,「她……這會應該還在買東西。她是個購物狂。」
「可是她買的隻是生活用品?」又對海陸的無情評價不置可否。海陸其實……對海滄有種刻薄吧。像是,這是我罩着的人。這種上位感。
「她總說其它東西太貴,要節約資金。這家夥很摳門的。」海陸露出無奈神色。雖然是無奈,但能看出這些困擾對她無傷大雅,「之前我手表壞了,自己重買一塊,被她念好久。可是看不到時間我沒辦法安心做事,如果為了省錢不買必需品隻會耽誤時間……沒辦法,從以前活着時,她就是這麼奇怪。」
說着,最後一個尖角被捏得線條筆直。
海陸完成她的作品。
那是……「一頂王冠?」又不太确定。
看起來是。
「不,」海陸凝視她的成品,「隻是個花瓶。」
其實和她一樣怪嘛。這人。
海陸沒有感受到這份微妙,自言自語:「我真是想不通……為什麼會有購物狂存在?從前我們不曾缺衣短食。海滄怎麼會……養成這種習慣?」
「……」又再次切下一塊土,想着要捏什麼,她認為。心中的某個聲音認為,或許,海陸不該把原因都歸結于海滄。于是解釋:「因為買東西的時候,感覺自己與世界相連。世界某處因為自己被改變,自己付出錢得到了東西。」
「所以,放任她胡亂買東西堆滿房間反倒是件好事?」海陸不知怎的得出這個結論。
「從長遠來看是的。」
「那好。」海陸本就沒太放在心上,「就讓她買好了。」
其實,這兩姐妹都怪。
又搖搖頭,繼續去捏她的奇怪勺子了,替不在的燕招月也捏幾個。
燕招月……
又想着,拍出一大片平平圓圓的土。
是月亮呢。
勺子的話……
午飯時間,院中人漸漸多起來。
幾個認識的湊在一桌,又旁邊坐着暫時午休的燕招月。
「這是什麼?超可愛!」燕招月舉着蝴蝶結小狗造型的勺子。
燒制爐是餘願做的,長得奇形怪狀,燒起來非常快。因此在午飯時間已經拿到成品。
「狗。」又回答。
「狗?」燕招月沒見過。
「狗是人類的好寵物。」又本來是想說好朋友。但她怕燕招月誤會,把狗當成另一個品種的人。
「啊。我好想養。」燕招月毫不掩飾憧憬,眼睛黑亮亮。
「是嗎。」又問,「那,如果能回去,要不要來我的世界?」
燕招月才不管能不能實現,點了好幾下頭:「這是邀請。太好啦!我要去,要養狗。」
嗯。去的話,說不定能當她妹妹。又摸摸燕招月腦袋。
「好吃。」灰發少女幸福眯起眼。
「是吧!廚師長說今天忙完我們就出師啦,可以拿到廚師資格證,成為正式廚師上崗。」
燕招月鬥志滿滿握拳,「下午也要加油!」
此時此刻又忽然想起一個東西。
早上被她心裡一通搶白再不出聲的東西。
「喂,在嗎?」
【……】
宇宙确實在,但不知該開口說什麼。
「很好吃哦。」又想象中的自己夾着嗓子。
宇宙:【那怎樣。】
「但是你吃不到,哈哈哈。」這波嘲諷是真無情,又非常想捧腹大笑。
【……幼稚。】宇宙丢下這麼一句,暫時從腦海退出不見。
好了,目的達成。
又吃完飯,在美術館門口,和陳心取一左一右當門神。她等人。
漸漸地,遲眠,時惜,宿含,甚至是餘願,都來了。
時惜和宿含大概是和好了。又不關心這兩人什麼關系,本着好事做到底,想問老婆婆一些問題。
老婆婆帶着少女姗姗來遲。
她們不是這裡的人,不需要吃飯,來得晚很平常。
「我隻能幫你們到這裡。」一見面,老婆婆開門見山,「我封印那東西一部分能力,但隻能做這麼多。」
「封印?」又能理解這個詞,她需要一個更明确的解釋。
餘願開口:「封印是切斷一種能量使用方式。」
又懂了。
切斷意味着無法使用。宇宙說她們每個人都是能量攜帶者。
「我的事,辦完了。」老婆婆再不多說,起身告辭。
「再見!」少女揮揮手。
一行人目送她們遠去。
魔力,或者說看不見的事物,随着老婆婆離去落下帷幕。
「她……到底是什麼?」餘願到底沒忍住問又。她無論如何,無法理解那樣的存在。
「是詛咒。」又說,「或者說,是意志的集合。是所有那些偏離設定的童話角色,誕生出自己的意志,想要從虛構世界走向真實,這份信念與渴望凝聚形成的東西。因為我們曾是人類,所以用人類形态更能讓我們理解。」
灰發少女笑了一下。淺淺的。「這種東西,說成是詛咒更好理解吧?」
「偏離設定?」
「是啊,比如,公主拿起武器保護自己,象征祝福化身的妖精也會死去。公主應該等待被拯救,妖精永生不滅。一旦出現不符合設想的角色,人們會否定它們,它們可能無法誕生,或是昙花一現遭遇腰斬。這些角色……會不會想着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獲得幸福。于是老婆婆誕生,她收留這些角色,教導它們如何在不被期待中活下去,活在那個相對它們而言是真實的世界。」
餘願歎息:「在宇宙中的我們……和童話角色沒有區别啊。」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生活在宇宙中,很難說真實存在着。
也許,這一切隻是一場夢,是無數宇宙中陷入瀕死狀态的人共同做的一場夢。
「很高興認識你們。」又笑着說。
與此同時,宇宙去而複返。
【下次迷宮活動即将開啟,迷宮投射者,海陸。】
「哦。」煩人的宇宙沒完沒了,又敷衍以對。對話隻在腦海中進行,她沒去看海陸,面上若無其事,對宇宙發問,「那她最後怎麼死的?」
【被鬼殺。】
「哈?」
宇宙說出沒法瞬間理解的話。
「你說什麼東西?」又摸不着頭腦,宇宙跟她說……鬼?她怎麼知道,在宇宙的認知中,鬼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鬼。】
「……」沉默是今夜的……
「所以,她那個世界……行吧。知道了。」又從記憶中調取類似記載。她的世界過去有過這樣的年代,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文明幾乎沒開化,那個時候,據說世界上有鬼,有妖。事實上很多人外種族同類如果去她那個沒有魔法的世界,以原型出現也差不多。
大概是……這種東西嗎?
【不對。不……她認知中的鬼,和你想得不完全一樣。】
「所以,是指死去的人,那邊?」
【是的。】
原來鬼是厲鬼,不是妖怪,失敬失敬。
「宇宙啊,我說有個同類死了,你能看見她變鬼嗎?」
【同類不會死去。】
啊是是是。
同類不會死去,但沒說不會消失。
聚集的人散開。
反正閑來無事。
又找個陰涼處曬太陽。開始想是不是宇宙被折騰得出現幻覺。連鬼都出來了。
「呵。算了,你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繼續說這件事,你要我參加一場很可能有厲鬼出沒的迷宮活動。」又此刻真希望宇宙長出兩隻眼睛看看,「你看我,像不像一個驅鬼人。」
【不,你腦袋裡想得是那些,能夠呼風喚雨的同類,你和想象相差很遠。】
「我不去。」
【你怕鬼?】宇宙明明記得這人說不怕的。
「……不怎麼怕。但很危險,如你所說,那是超出我能力和認知外的東西。我的意志撼動不了它,也沒有手段去消滅。」
别說是宇宙給她什麼道具,魔法少女來了都不行。
【那個同類死前最後一刻想,被鬼殺死,這是政變失敗的下場。她接受了。】
「……哈?」
「政變失敗?被厲鬼殺死?接受了?」
「宇宙,你講什麼鬼話?」
又覺得好笑。
一個敢發動政變謀權攥位的人,肯定知道這條路血流成河,海陸本人也現身證明過,海陸哪裡看起來像深信不疑鬼神之說?
害怕被厲鬼索命,怎麼可能殺人?
「……」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謀權攥位的時候沒有鬼,至少她沒見到鬼。否則見到了吓得夜不能寐還會走這條殺人之路?
宇宙的話,根本是自相矛盾。想騙人也不能這麼敷衍。
就算這麼想。
【我沒有騙你。真的。】
「……」又沉默一小會,棒讀,「照這麼說,是她以為她的世界有鬼。哇!更不想去了耶。」
【為什麼?】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不……】「是想象。」
「這個人,想象她的世界有鬼哦。我面對的不是因為世界規則允許鬼怪出現,所以才存在的厲鬼,是想象出來的鬼。」
人吓人,吓死人。那還玩什麼,拜拜啦。
啊……又自己在心裡歎氣。宇宙呢,真的很惡心,說一句話總是藏着掖着。
而她恰巧還沒那麼蠢。
「如果你想讓我去,那就盡可能幹涉這次的迷宮,給同類們能夠和鬼對抗的手段,或者,這才是你目的?」又很想在白天睡覺,忍着困意,「你懷疑你要找的東西也在場地内,你想盡可能排除同類們,在最後剩下那些力量強大的同類中找?」
【……】
宇宙沒有立刻給出回答。
往往這時候,都是它自己無話可說。
「哎呦~看來被我說中了。」
【怎麼改,希望怎麼改?】至少這句發問還算真誠。
又直言不諱:
「最大程度幹涉,把這些鬼變得需要規則制約,同類們發現規則可以和它們抗衡,發現不了也無所謂,就像你說,反正不會死。」隻會當成做噩夢,和可愛厲鬼姐姐你追我逃那種。
【……知道了。】
得到這句不情願回答,又在好天氣裡。
追求渴望的夢一般。
如墜夢中。睡着了。
【宇宙神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