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是傍晚。
天黑了。
走出帳篷,隻有遲眠在。
周圍空蕩蕩。
哦,還有那個機器人。
「迷宮結束,大家說先回去。」遲眠輕聲說,
「我想讓你看看這個。在這裡等你。」
兩人站在機器人底下。
機器人……手腳不見了。
現在,它是個筒。
「你确定?」又問,「我有時候說話很難聽,而且現在心情不算太好。」
這個同類竟然上趕着找挨罵。
天要下雨有人送傘喏。
「嗯。」遲眠點頭的樣子就像做了錯事。
「那走吧。」
機器人外殼打開艙門,仔細看,那扇艙門上有拳頭印。
艙室整體很小,最多能塞四個人。兩個人坐能把手腳伸直,也就這麼大空間。
别小看這種東西。
體積濃縮是技術進步的表現。什麼時候發射個膠囊能把人類扔進太空,那時候估計人類身體強度也會上升不少。
所以……幸虧是在宇宙中。
機器人升上天空,全自動操作,不需要導航。
這根本不是機器人。
哪個機器人能飛出大氣層?
這是個外殼是機器人的宇宙飛船!也可能是火箭。
就像餘願說,它是武器。
在現實中問她敢不敢坐火箭,這火箭用途還是有去無回的投炸包武器,又一定沒出發前先吐一盆。
腦袋裡胡思亂想,飛行器坐過不少,火箭是真沒坐過。
問題還是回到最開始。
可是……武器,被廢棄了。
「為什麼啊。」
又沒有回頭。
身後,遲眠淚流滿面。
「制造機器的時候,你們說……它能毀滅害你們不得不放棄軀殼的源頭。」
「可是你們找不到,你們說找不到。然後,大家上傳數據。我和機器人生活在一起。」
「然後機器人也消失了。」
「沒有生命能真的依靠數據活着,失去了身體,活着的,不過是過去的軀殼。再不會有新的事件誕生。我們,所有人,除了我之外,都活在過去。」
「可是我不知道,我一直活在現在,所有人都不在了。世界中有聲音,我跟着聲音找到這。」
「這有個黑洞,聲音從裡面傳來,在找到後消失。黑洞會吞噬一切,你們知道。所以你們把展覽館建立在這,隻要在被吞噬前我找不到它,我就不會知道答案,如果我找到它,你們告訴我,既然這裡遲早會被吞噬,這一切都不重要……活下去吧。」
「憑什麼啊。憑什麼。我一個人,一個人生活那麼久。不快樂嗎?其實很快樂,這個世界本來人很少,少幾個不會被發現。景點人最多時,也不會被填滿。」
「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
遲眠揚起頭顱。淚水順着臉頰,脖頸流淌。
「無法活下去。」
「即使你們放棄使用武器把我抛入黑洞。」
又安靜坐着。看控制面闆上一閃一閃數字。
她的腕帶,紅光閃爍。
控制面闆,有檢索功能。
檢索。
這是個能夠把敵人抛入黑洞的宇宙武器,它……
人類曾經輝煌。
是不是?
那應該能夠檢測出附近的宇宙地址在哪,相對真實的世界。幻想與現實的壁壘。呵。可是啊。
可是呢,
僅僅是,憑借一些信息,一個有可能找得到的地址,她,無法分辨。她分辨不出這裡和真正的宇宙有沒有哪怕一丁點不同。
又輸入一串數字檢索。
真的查到了。
屏幕上顯示距離。
數字單位很長,但隻是,一段距離。
似乎隻要按下按鈕,立刻就能啟航。
又沒有這麼做。
以後……找個時間告訴她吧。
宇宙和又。
在又看見那串數字檢索出結果時,宇宙就沉默。
又能感覺到,宇宙陷入,
深沉思考中。
或許,那是困惑,那是作為宇宙,對渺小人類的,永無止境的困惑。
【人類發展途中,一直在掠奪宇宙能量,宇宙也會從其它宇宙掠奪能量。但總體上,能量不會波動。這裡,一定發生過什麼,讓能量不再穩定。】
「這有個黑洞。估計過去哪爆炸了,這邊被影響。」
宇宙聲音聽起來……像在嘔吐?斷斷續續。
【我不懂。似乎是……一些世界,在她宇宙外的世界,因能量被掠奪走上末路而不滿……因此研制出她,作為毒物源頭投到到這裡……這裡的人在發現真相後沒有殺死她……她攜帶的毒對自身無效,她可以一直活下去。】
這可真是……深邃的困惑啊。
又滿懷惡意想。如果,她不回答。
宇宙,會不會因困惑死去。
誰知道呢。
「她從來沒有過自己的選擇,是否誕生,是否來到這個宇宙,每個生命都有最基本的權利,那就是活着。她的世界知道這一點,沒有逼迫她死去。即便她害死了所有人。」
「她的世界不需要第二次機會,也沒有人告訴她還可以有第二次機會。」
「她自己也知道,無論如何,她無法挽留那些追求解脫的生命。做什麼都無濟于事。她審判了自己。因為這個世界……除她之外,再沒有生命能夠讓她審判。」
又就像一個人間觀察者一樣,對宇宙講述她觀察到的遲眠,和一個個同類們的故事。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說那些生命追求解脫。】
「宇宙無法理解,比死亡更難以忍受的是永恒。」
又心想,這就是宇宙需要的那個答案。
「生命不該永恒存在。如果永遠無法死去,那不過是童話故事。一個拙劣的,像是為了圓滿什麼,而刻意促成的童話故事,這樣說你懂嗎?」
【……】
看來宇宙是沒懂。
「同樣,如果同類在宇宙中永遠活下去那不過又是另一個童話故事罷了。我不會喜歡這樣的結局。」
【那你希望宇宙迎來怎樣結局,還是說,你是指——我的結局?】
「誰知道呢。反正你會永遠活着。但我不會。我不接受永恒的生命,時間是因為有限且無法阻止流逝才有意義,如果生命沒有盡頭,那今天和明天一模一樣,和以後的千百年一模一樣都無所謂,生命不會誕生出更多新的感悟,隻會像機器一樣活着。機器呢,在所有生命眼中來看都是死物,在同類看來你也一樣,不算活着的東西。」
【是嗎。】
宇宙就是這樣。被罵了也聽不出來。
說不定,會很好欺負?
思緒一閃而過。又沒有讓它繼續下去。
「當你遇到一個難題,你會怎麼做?」
【解決。】
「沒錯。這就是答案。她想要解決這個問題。這是每個人都該做的事。找到解決辦法的人才能活下去,向困難妥協的人都死了。」
「其實所有問題都有一個最原始的起點,‘為什麼是我來遭受這一切?’」
「這世界上,每天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災難,這些我無法阻止,那麼,隻要災難不發生在我頭上,不就好了?就可以冷眼旁觀,不去理會。」
「沒有人能代替另一些人做出選擇,也不該由除了自身之外的人來做選擇。把選擇交給别人,對自己還是别人都不負責。我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是的。】
「那一邊去,不要煩我。」
又很少這麼義正辭嚴下命令。宇宙沒吭聲。
又回頭。遲眠已經擦幹淚水。
眼睛紅紅,在座位上不說話。怔怔的。
「活得太久,你最後忘記了,自己身為人類,對嗎?」
很好。她有一張嘴。
長着嘴的又還是把這些話說出來,「你選擇死亡,是因為,你仍舊,想要作為一個人類,作為一個會思考的智慧生命誕生。而不是作為終結了世界的災厄。」
「人類是會死去的,遲眠。一直都會。」
因為忘了自己作為人活着的感覺。所以最後才死去。
這種回答。真是……
和正能量背道而馳的故事。
「我……」
「我不得不任由那些建築變成廢墟。」
「龍卷風來了。」
「所以它們,在現實中,倒塌。隻在回憶中……」
遲眠答非所問,
「隻在回憶中,它們。」
遲眠真正想要的,
「不對。」又說,「這不對,一個決定死去的人,不會關心除她自身之外任何事物。她想要的不是未來。」
是一個結局,一個自己的結局,而不是未來。
「而是一個自己走過了終點的結局。」
「……」遲眠把頭埋進身體。
雙手堵住耳朵。
又靠近遲眠,蹲在座位上。她沒去拉遲眠的手。
使盡力氣。用平生最大音量。
又對遲眠說,
「你被困在你為自己設立的終點,你告訴自己無法跨越它。隻有這樣,你才會,才能夠用已經抵達終點來安慰自己,讓自己心安理得!」
遲眠抖了抖。不是她在抖,是她在搖頭。
「别說不是!這些想法或許很自私,但你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你有什麼錯?你沒有錯。你不該判決自己無法走過終點。」
「如果你需要一個來告訴你這些話的人!現在我已經告訴你了。你還需要我說得更多嗎?這些話不會很好聽。」
又看準時機一把拉下遲眠的手,
「聽好了,你沒有錯!而且,我和你合不來!」
說完,又氣鼓鼓。把遲眠手臂一甩,
氣鼓鼓重新坐到座位上去了。
「一開始。」遲眠說。
「一開始我努力創造。試圖等待新的物種降臨,像偉大的母親一樣期待她的孩子,做足了準備,想着,等新生命誕生,它們會不會喜歡這些我準備的東西。」
「這個宇宙再也不會有生命誕生。發現真相後,我覺得這或許也沒什麼,我隻是個人類,我無法創造生命。」
「我會思念離開的人。但也是享受那些時間。人們說每個人最後都會離開,時間早晚。所以何時離開,在哪裡生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過好自己的生活。」
「我再也無法與任何人重逢。沒有人再回來。最後……即便知道了害死宇宙的是自己。」
「還是做不到讨厭自己。」又說。
兩人靜靜坐着,看向前方。
那個黑洞。
這個宇宙。
都是,幻象。
「是啊。」
「我喜歡自己,喜歡搜集人們留下的遺物,喜歡這個安靜的世界。」
「我隻是……也忘不了世界曾經喧嚣輝煌的樣子。」
遲眠,那樣安靜,寂寥。
其實,又一直沒說出口,遲眠身上。沒有太多蓬勃朝氣。那種傾聽一切的溫柔,其實是寂寥。
「我無法理解真實的愛。」又說,「同樣也無法理解虛拟的愛。但我能感受到。你都喜歡。你覺得這矛盾,想找人傾訴。世界空無一人。」
「我一開始也以為你選擇了死亡。」
「其實你選擇了永遠重逢。你審判你該得到它。」
永遠,再次遇見,我自己。
人類,或者,任何形式存在的生命,都無法真正達成這一目标。生命總是時聚時散。
沒有人能夠永遠與自己相遇,除非——死掉。
一個人。隻有在死亡時,隻能在面對死亡時。才會發現令人絕望的真谛。
……每個人,在人生最末時能夠遇見,隻有她自己。不是任何人,隻會是自己。
隻有自己,能夠陪伴自己走完那段最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