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過去的畫面。
世界,隻剩下兩個渺小人類,和一座展覽館。
畫面一幕幕閃過。
橙色落日,在夜色中的國家,世界,
建築遺迹。
又短暫想象了它過去的樣子。
世界在一日又一日落日中川流不息,那些宏偉建築,透露出光的影子。
一些又一些人,在由機器,設備組成的世界中,在明亮與黑暗中生活。
那些平凡街道,有怎樣過往,那些消失的河流,流動的行人。
世界……曾這樣川流不息。
又想象。
宇宙死去的前幾年,植物爬滿建築。
那些曾經鼎盛的建築,在光影和一日又一日時間消磨中威嚴不再。
「為什麼啊……」
「為什麼……每個故事,都要分崩離析。」
灰發少女想去抹淚水,卻發現眼眶幹澀。
對啊,她的眼淚。
視頻播放完畢,占據半個世界的大屏幕,白底黑字。
「世界展覽館。」
一個展覽館,要多大,才能以世界冠名。
「送給最後的孩子。」
早就哭完了。
展覽館。
隻有拱門和一個露天大廳。
整個世界,都是它的展出内容。
拱門上方挂着巨大橫幅。
「今天,是第多少年?」
「不,不要急着回答。沒關系。它不重要。」
拱門背後,是開放式園區。
非常大。
【為什麼?】宇宙終于說話。
【我的穩定劑對你失效。】
「宇宙。」又說。
【是?】
「你可能沒發現,你被你的規則欺騙,你說‘檸檬’,一直是……」
檸檬是什麼?
作為宇宙中為數不多真東西,檸檬得是什麼,才會讓宇宙花費大把能量去維持它們是真實存在的物質而不是複制粘貼假貨?
這個猜測,又捕撈檸檬第一天就有。
檸檬,真的是檸檬?
現在,這個答案,由宇宙親自說出,
又用自己的思維,欺騙了宇宙。
宇宙沒發現,它說出的都是真正答案。
「穩定劑。」
【你。】
「啊,這個。以後有機會再說。你不是好奇,你找的那個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你準備給我答案?】
宇宙語氣不太好。
又毫不在意,在腦海中慢悠悠說,
「讓我給你推測,人類什麼情況下才會大面積死掉。」
「要麼是武器襲擊,看得見的物理攻擊,看不見的化學攻擊,總之,傷害全宇宙範圍内蔓延。」
「如果是那些會造成天崩地裂星球消失的武器,這個世界不會保存這樣完好,不如說,如果有完好無損的星球剩下,哪怕全世界隻剩下最後一個人也會找到它定居,一般情況下世界上不會剩下最後一個人。」
【為什麼?】
「你知道人類很弱,赤手空拳荒野求生是癡人說夢。最後一個人倘若沒有工具設備再沒有同伴幫忙,就死咯。」
「但這些星球保存完好,不符合推論。」
「下一個。如果是看不見的攻擊,比如毒氣,病毒,造成身體衰竭,人們慢慢死去,于是世界荒蕪。這個推論相比之下更合理。」
【是。】
「是什麼是。你告訴我,為什麼全世界都死了隻有遲眠一個人剩下?我說過,它不合理。」
【她有藥物?】
「不可能。解藥這種東西要傾盡世界之力才能研發,規模大到席卷世界的毒藥隻憑一個人如何才能研究出解藥?再說就算真的是一個人,周圍也會給予幫助,有解藥大家一起分。你的推測不合理。」
【她不吃藥,仍舊,活着?】
「不可能但唯一的答案,為什麼不能是真相?」
「真相是,遲眠就是造成世界死去的真兇,她是那個毒藥本身。聽說過毒蛇嗎?大部分毒蛇是不會被自己毒死的。生命要是想存續,必定有活下去的辦法。」
宇宙長久。長久沉默。
「……如果,一個生命非神非超自然存在,隻是凡人之軀,同時承載大量能量,會怎樣?」
【死。】
「如果,許許多多個世界合力找到辦法呢?宇宙之外還有宇宙,怎麼就不可能找到一個辦法讓生命活着?」
【……這樣的生命活着,會對造成宇宙巨大傷害。】
「你的宇宙是指生命集合的代稱還是指你自己?」又冷笑,「不用說,我知道你是指你自己。」
「所以遲眠的宇宙死了。怎麼樣,這些推論合不合理?」
【……】宇宙不說話。
又很想笑。宇宙被她繞懵了。
「接下來。是你想要的那個答案,回答我。你找的那個同類,應該渴望什麼。」
【……】
「不用求我。你會讓我惡心。」
【是什麼。】
「哪怕我的規則,我能擁有的一切,不允許,我也要,讓我愛的世界活下去。哪怕鬥轉星移,滄海桑田。」
「我要活下去。」又,輕輕說。
【所有同類,都這樣想。】
「哪怕,是一場永無止境掠奪。」又繼續說。
車停下。
面前,站着
遲眠。
又把她叫回來。
遲眠在路中央,和離開時一模一樣,走過這片她曾熟悉世界的。
每個角落。
去塑造回憶。
去等待。
一個可能。
在又和遲眠對視中,
「我自己逛逛,你們聊。」陳心取離開了。
這是一場不适合第三人存在的對話。
陳心取很聰明,友善體貼。
又看看遲眠:「我們走走?」
「好。」遲眠應。
「你應該,看見我才對。在夢中。」
「是的。」
「應該有吧,想和人分享的場景。」
「……跟我來。」
作為同事來說,遲眠是個好相處的人,不會下命令,不會對誰使用心計。
但又知道。
不是。
沒有人生來就該是一副好脾氣。
打磨了世界啊。
被世界打磨。
于是變成石頭。
沉進哪裡的深淵去了。
遲眠帶她去搭車。
鐵軌,與列車。
紅楓的森林與山,
又和遲眠在鐵軌列車中,看窗外楓海,列車很舊了,搖搖晃晃,兩人坐在一起,在最後一排座位。
遲眠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
又不喜歡看這樣的人走向死亡。
分崩離析的故事。有人說,多一個不多。
或許。有的吧。
有那樣的魔力。
能讓所有,分崩離析的故事走向終點。
可惜……不是她。
她隻是個普通人,除了一雙手,一張嘴。
什麼做不了。
紅楓穿窗而過,又摘下一片樹葉。
「在我的世界,我們沒有名字,每個來到世界的生命會被賦予一串數字作為身份,數字從1開始,向後增加。」遲眠說,
「我是這個世界中最大的數字。在我之後,再沒有孩子誕生,而我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這件事。」
「生命時而回到原點。」又看那片葉子。「有人在原點找到新的路,有人停在沒有人在的過去,試着想要沿那條過去的路,回到從前。」
「你知道那樣不會有結果,但你想試試。」
「這樣的話,我想它也沒什麼不好。」
又撕開那片葉子。「但你認為,真的,就該是這樣。這有一個洞,你走向深淵。」
遲眠啊,獨自一人都沒想要去死的。
看看風景,享受一個人的日子,收集她的遺物。
因為。
她隻是以為。
周圍的人。
換了一種方式生活。
「你不該給我看這樣美麗的風景,讓我們做夢吧。我不需要體貼,我的過去不值一提,但我能保證任何景象都不會讓我難以承受。」
「[隻是失去軀殼,換一種形式生活。]」
「所有人,這樣告訴我。」
遲眠該顯得哀傷的,那樣會讓她更多脫罪。
可是她沒有。
她平靜,甚至有些……冷漠口吻,說出這句話。
「和我來,深淵墳場。」
兩人靠在座位上閉眼。
風聲,說話聲。
天空。
墜入深淵。
深淵。
宇宙的夢,
消耗大把能量。
是那片海。
黑色,蔓延着的海。
海中,海水倒灌。一個大坑,吞噬所有色彩。
「人們留下信息說,在這附近撿到我。不知道我是誰的孩子。人們撫育我。我是最大的數字,最小的孩子。」
「這個大坑是深淵。也是墳場。」遲眠這麼稱呼它。
遲眠沒有帶着又走進去。
兩人站在深淵旁邊。
這副場景,真的,讓人難以承受。
心中生出無限恐懼。
恐懼黑暗,未知。
遲眠……會把物品好好保留,所以她的墳場,是指什麼?
又曾看見遲眠走向海中。
是指宇宙中那些不願意再活下去的生靈的安眠之地。
「人們相繼染病,當人口消減到引起重視時,研發出分離意識的辦法。人們使用機械身軀,繼續存活,可以更換身體,再不受血肉之軀束縛。」
「那些不好的,經常發生的事有過。」
「我發現人們越來越少。沒有人告訴我那些人去了哪裡。」
「有天,我收到一份禮物。」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後。在宇宙中找到這片旅遊區域。這裡有這個展覽館。」
「同時,還有這個大坑。」
「不願再存在的靈魂狀态生靈會跳入坑中,一直下沉,或者說,主動下潛,自身能量越多沉得越深,越無法返回,再多的能量也會在漫無止境的下沉中消散殆盡,如果還沒有消散,就一直,一直,沉下去。」
轟隆!!!!!!!!!!!!!!
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餘震讓列車震蕩,遲眠立刻辨認震動來處。
「那邊!!」
硝煙,從斷壁殘垣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