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着清澈液體的罐子像是木制品,液體很容易燃燒,不費吹灰之力燃起火勢。
蘑菇湯煮了很久,很久。
煮到整個空間彌漫香氣,香氣順着頭頂縫隙飄散,在紅光中升上天際。
「知道這座宮殿在什麼地方嗎?」索性閑來無事,燕招月和又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打發時間。
「補給站地下。」又說。
「你怎麼知道。」
「蘑菇,和鍋裡的一模一樣。」又絲毫看不出死期将至,神态平靜,「我一直想問,這口鍋從哪來。」
「關押處出來路過食堂拿的,我來到迷宮時就在那,鍋裡有炸藥。本來覺得有飯吃不出來也可以。如果你們知道食堂後廚什麼樣子……」燕招月大笑,「肯定不想吃。」
「我在想,」又說,「食堂的飯菜是不是有毒。」
「你知道啊?」燕招月驚訝,「知道還吃?」
「不吃會餓。」
又觀察公民館時發現,不是所有同類都參與争鬥,圍住櫃台質問餘願的同類隻占少數,在見到兩個助手的療傷方式後,更多同類選擇退卻,不再争鬥。
那為什麼餘願和兩個助手忙不過來?會去找醫生,隻能是身體不舒服。能讓這麼多同類同時身體不舒服,除了飯菜有問題沒有别的可能。
連收集迷宮信息的遲眠都認同幾乎沒有同類能進入後廚,可以排除同類下毒。
說明飯菜有問題是這個迷宮規則的一部分。
吃了會讓身體不舒服的飯菜,沒辦法打架。
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很像是迷宮承辦方作風。
「那個醫生,比想象中厲害。同類能得到的初始身份證明,符合自身某些特征,說是執念也可以。她想成為醫生的執念相當強烈。而你……似乎發自内心認為自己是個瘋子?」燕招月還有想問的話。但她或許該問另一個東西。比如,為什麼會有瘋子這種身份證明。而且,還有件事,「時惜治療我那個時候,用的不是身份效果。是自身的力量。」
自身的,力量?又對人類能夠擁有的力量從不懷抱期盼。她問:「所以,使用魔法需要什麼?」
「唔……想象吧?」燕招月聽起來不像開玩笑,「想着把所有同類殺掉?迷宮不會有外星人,隻能遇見同類。」
「外星人……」外星人不重要,又好像明白了,「就是,想象在前嗎?」
她隻會講述事實,很少去想象什麼。
燕招月所說的交易是什麼,又其實,大概知道。
因為知道不該存在的事物無法真的存在,因為來自那樣沒有魔法存在的世界。
又看向頭頂。
裂縫處紅光四溢,随着香氣從地面上升。
同時,腦海中不斷思索。
燕招月追着的人不是魔王。
它是誰?或者說,它是什麼東西?
那句提示——
謹記,規則在上。
不能傷害同類。倘若不覺得對方是同類,可以随意攻擊。這是規則。
不得攪亂秩序……怎麼算攪亂秩序?
規則之下,是什麼?
想象……一個更加明亮,平整的世界。
一個沒有太多障礙,一覽無餘的世界。
【身份效果已激活】
【創造:改寫世界】
接着,世界悄然轉變。
微弱紅光消失不見,整個空間被明亮光芒籠罩,遮蓋不翼而飛,黑夜在頭頂照耀,混搭風格建築被白色背景取代。
世界,一目了然。
空白背景下,宮殿某處那個隐匿蹤迹的人影清晰可見。
「……」又平靜的臉陰沉了一瞬。
改寫……世界?
這算什麼。
一個玩笑?
對即将死去的魔王,賦予改寫世界的力量。
她明白燕招月說,隻能實現改變迷宮的願望,是指什麼。
魔王隻能——改變迷宮本身。
有點,不開心。
發現對方後,燕招月立刻追了上去。
「為什麼不說話?」
即使說着不在意,說着不在乎疼痛,不管身體能力如何,受傷一定會痛。
能夠感知疼痛,憑什麼不能感知到其它情緒?
魔王……也會痛的。
燕招月抓住那個“人”。
就在肉眼可見之下,身量很高的“人”,變成了小孩子。
金發的,小女孩。
林中的,那孩子。
「……對不起,沒能說出真相。」小孩說。
「你說了,」燕招月沒有去回憶太久前的記憶,盯着小孩,「我聽見你說了。」
「……」
發現了真相,發現了魔王真面目的孩子,對大人說出真相。
沒能被相信。被教育了。
整個世界,整個宇宙裡,隻有一個知道真相,無力阻止魔王死去的孩子。
她還是個孩子,沒辦法做任何事,說出的話不被相信。
……所以,會想要變成大人的吧。
至少,變成了大人,也許會被當成瘋子,但不會從一開始被剝奪講述真相的資格。
‘我以為你說的是玩笑。’
孩子說的,不可思議的話,就算最後被證實,隻會得到這樣一句解釋。
又非常,非常不開心。
「你……是什麼?你出自我的記憶?」燕招月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的,你被安排在這裡,對不對,對不對?」
她求證一般,想要從記憶中找尋答案。
但小孩沒能給她任何回答。
「光芒中,月亮亮起來了,」小孩說,「月亮重新升起來,和人類一樣的魔王死掉了。人們慶祝了很久,從此再也沒有魔法存在。」
「魔法?」燕招月遲疑,越來越無法分辨眼前的存在是什麼,「魔法是檸檬宇宙的東西。你……你是我的記憶。」
最終,她下定決心。
「你是我的記憶。我知道。既然世界亮起來了,顔料一定不隻有黑色。你走吧……很高興見到你。」
燕招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無力。
看着小孩消失後,她搖頭。
「好久不見呢,梅麗。」
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又直皺眉頭。
燕招月的記憶中,對顔色沒有概念。小女孩說,自己的頭發是棕色的。
為什麼,甚至連在林中,那個孩子都是金發?
黑暗掩蓋一切,不隻是那個世界的永夜,還有那個世界的人類感知。
金色會被認成棕色,不是不可能?
燕招月根本——不知道那個孩子實際上是金發。
假設,迷宮由曾經的記憶投射衍生,從未有過的記憶,怎麼會出現在迷宮?
【你發現了。】
腦海中出現聲音。
得到魔法時的聲音再次出現。
【名叫梅麗的人類,她一直在後悔。一直,一直。我聽見她的意識。她太老,沒有能量抵達。我讀取她的意識,投射在迷宮,雖然不是本人,不過算是真實的存在……曾經真實。】
曾經……
已經過去……很久了嗎?
【幾十億年。時間無處不在,時間不在任何地方,總是用時間去衡量時間。人類……】
那個聲音嘲諷着遠去。
「……」
非常生氣的又記了那個聲音一筆。
這筆賬,是它的。
「感到開心了嗎?森林裡遇見那個孩子的時候,」又走到燕招月身邊,直接問,「如果不是,你到底在等什麼?」
「或許我在……等待正确的選擇到來。」燕招月回答。
純白世界,白衣少女幾乎和背景融合。
「什麼,是正确的?」又問,「什麼才是正确的?」
燕招月從茫然中抽離。「你知道。」她輕輕說,「每個來宇宙的同類,都知道。」
又在忍耐。
又一直在忍耐。
因為那個選擇一直忍耐着。
她真的,真的,很不開心。
「這是你的現實嗎?」又問,「來到宇宙之前。」
「是我的話,可不會讓世界黑白交替,它會一直處于永夜。」
「為什麼?」
問題沒有被回答。燕招月悶悶不樂。
「是因為,永夜後降臨的永晝,在打敗魔王之時,會更加燦爛?」
又幹脆替燕招月做出回答。
她會生氣,可能是因為言語天真無邪又惡劣的燕招月是個有良心的人。
沒有良心的人,怎麼會關心自己戰敗隕落後,戰争的勝利者是否喜悅?沒有良心的人,怎麼會願意因那刹那曙光,放棄永生,讓白晝降臨,讓世界遺忘?
「回答我的問題,最後發生了什麼?」
「鐵匠制造出武器。比火山還亮,照亮世界的武器。魔王被打敗,來到宇宙。」
「你住在火山旁邊?但這個迷宮沒有火山。」
「……對啊,火山噴岩漿,紅色的,特别亮,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讓它投射進來。」
「經常噴發嗎?」
「好像是……每過一陣地動山搖。」
「你一生氣,火山就會噴發?」
「我的宮殿是在它下面,但我從來沒讓它噴發過,它響起來太吵。」
「你确定她是梅麗,那個森林中的孩子?」
「是,不會錯。很久之前闖入花園的一個小孩,告訴我火山蘑菇可以用來吃。活着放回去了。後來見過幾次,我隻記得這麼一個人類的名字。」
燕招月回想起月光下那個說火山蘑菇可以用來吃的人類小孩。
那個小孩吓得瑟瑟發抖,聲嘶力竭大喊:「你是魔王?要吃就吃蘑菇吧!别吃我!不要!」
火山蘑菇很好吃,然後她把那個小孩放走了。
其實她,并不讨厭那些生命短暫的生靈。
因為短暫。才會為之努力。
……最後發光的武器,到底是什麼呢。
「光能武器。」又說。
「……?」少女總是冒出的詞彙讓燕招月不知所措。
「我有一個猜測。」又說,「它可能會,讓你不舒服?」
「說說看。」燕招月語氣輕松。她經曆了那麼多次戰争和疼痛,無所謂這點傷害。何況不一定真的會傷害她。
「你的月亮,一直是彎月,像今天這樣嗎?」又指了指頭頂天空。
彎月比昨日更甚,從能看見一點的月牙,變成了細細一條線,讓目睹者不禁疑惑,等到明天,月亮會不會小得看不見?
燕招月還是沒明白,隻得回答:「對啊,我離開前隻有一輪彎月……月亮還會變圓?」
「在我的宇宙裡是,它雖然變化,但是它并不發光。我的宇宙,光是能量,會産生能源,我們搜集宇宙間一切值得利用的能源,包括白晝帶來的能量,能源能做到很多事。你的月亮……應該是會發光的月亮,隻是光不足以照亮世界。我想,也許你的月亮會間歇不斷衰退,也許不隻有一顆月亮,彎月即将墜落,圓月即将高升。于是白晝降臨,圓月就是白晝的能量來源。生靈進化到能夠收集光能,可以和魔法對抗。」
在又來自的那個宇宙,雖然科技處于低等文明,但即便是那樣微薄的科技力量也能夠證明,沒有生命能生活在永遠隻有白天或者夜晚的環境,它沒有魔法,它日升月落,那樣平凡。
「魔法?」燕招月說,「那時我用的不是魔法,魔法是檸檬宇宙的力量。我是黑夜的魔王,召喚月光是我的本能,沒有什麼魔法。」
「……」又第一次感到驚愕,她以為燕招月的世界充滿魔法。
重新分析後,她斟酌用詞問:「那麼,你召喚月光。其它生靈用月光的能量,打敗你?」
然後,燕招月明白了。
「我不是什麼魔王,我隻是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人類?」
緊接着困惑去而複返:「那為什麼我活那麼久?還住在火山旁邊?」
「我想……」又說出最後的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