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一個宇宙,能夠永遠保持白天,或者黑夜。如果一個宇宙持續不斷進步,一直能夠有所發展,不會是一個隻有光,隻有黑暗的地方,光與暗有可能是它發展的某個過程。」
「你的宇宙,生靈可以在光線衰弱到幾乎沒有時正常生存,足以說明生靈自身擁有強悍體魄……你有觀察過,攻擊者們嗎?也許一直是同一批也說不定,你們一樣長壽。至于為什麼在火山旁邊……我想是有的。」
「你的世界很擅長收集能量,也許,在你那邊有能夠檢測能量的儀器存在,你和其它同類所擁有的能量不同,那個世界的同類或許和我一樣,認為你的能量是魔法。這導緻你被……當做災難畏懼了也說不定,扼殺嬰幼兒不符合常情,于是把你遺棄在不容易生存的地方,但是你強大到難以死去,碰巧火山帶來财富和災難,魔王傳言就這樣誕生。」
那個她唯一知道名字的小孩,閃過燕招月腦海。
她最後……好像看見了那個小孩?
小孩和大人長得很像,她以為人類都是同一副長相,因為她從未好好觀察過什麼,長相差不多而已有什麼好奇怪。
現在想來,不止長相相似,聲音也有點像。
在向她極速襲來的奪目光亮中,好像是那個小孩聲嘶力竭呐喊:
「才不是魔王!沒有角也沒有尾巴!是人!人啊!」
這才是,魔王來到宇宙的真相。
「……」燕招月沒有說話。
燕招月想反駁這些真相。
那些日子……那些日子……被世界仇視,忍受疼痛的日子……那些因為短暫的勝利,然後不斷重複,連勝利也為之消沉,再不願加以思考,卻因無法死去不得不重複思考,日複一日的日子。竟然隻是……一個過程。
被這些事困擾的她。為永恒的壽命和永遠無法停止的思考,永遠無法平息的戰争而暴怒不休的她。
多麼可笑。
哈。
讓她不禁回想,那個她來到這個宇宙時,宇宙給她的魔法。
究竟是為了補償,還是為了限制?她可是盤踞某個宇宙的魔王。她那樣強大。
【魔王】
屬性:特殊魔法
描述:成為世界的魔王吧。
等級:最高
附加:暴怒
注,
暴怒:宇宙空蕩,我唯獨青睐瘋狂。
這個讓她在宇宙如魚得水支配世界的魔法。她根本,不需要。
她不會再暴怒了。
她隻是……難以釋懷。
「不要想太多。你過去的同類沒有想象中那樣孱弱,如果推測真實,它們會成為很厲害的種族,擁有漫長壽命和進取精神,也許會發展出完全不同的世界形态。」又把少女的思緒從過去拉扯到現在。
見燕招月還是執着,又繼續淡淡叙述:
「我的宇宙裡,同類往往害怕過于異常的存在,即便異常者從定義上,從特征上看是毫無區别的同類,但它們……送給讓它們感到害怕和難以理解的同類一個統稱。」
「什麼?」直覺告訴燕招月這不是一個該好奇的問題,但聲音比念頭更快,已經脫口而出。
又看一眼好奇心寫在臉上的燕招月:「瘋子。」
「呵。」曾是魔王的白衣少女像是生氣,也像是氣極反笑,聲音中充滿嘲諷,又或許是自嘲。
「魔王也不錯吧,沒什麼可懊惱的。或許你該感謝那個把身份證明強塞給你的家夥,讓你沒能從一開始認定自己是瘋子。」
「嗯。我知道。」整場活動中,又第一次露出些許惬意,一句句娓娓道來。
「活動第一天早上,你大概是聞見和火山蘑菇相似的味道才找上我的。」
「因為我那天早上……」
「确實在嘗試做辣味氣泡水,但是找不到合适的食材。所以看見你帶來的蘑菇才會試吃味道,感覺會做出不得了的東西。」
「然後因為忘了已經吃過,不知不覺吃了半鍋?」
「就是這樣。本來是想讓活動終止,魔王死去,活動結束。」又說,「現在我改變主意。我姑且是一個善變的同類。」
「你啊……」燕招月捂着似乎有什麼要忍不住湧現出來的眼睛,「你竟然認為自己是瘋子。」
「就是瘋了才來宇宙。」又神色平靜,「現在你知道我要用魔王的身份效果做什麼了。」
「呵。」燕招月不置可否。
沉默一小會後,她說:
「其實戰敗前的那天……我真的以為天亮了。那時,在我的月亮花園,地平線那頭,升起了曙光。它那麼亮……」
又沒有說話。因為她并沒有見過永夜的曙光。
「我那樣高興……直到那道光來到花園外,直到我允許它暢通無阻穿過我的火山,才發現它是鐵匠們為了打倒我而制造的武器,那時我想,這很好。看見了不是月光的光。」燕招月自顧自說完了。
又還是沒有說話。
「同類快來了吧。第三天的黑夜,要持續到魔王被擊敗為止。我和宇宙的交易……」燕招月停止喃喃自語,「算了,不值一提。」
如果……如果灰發少女問的話。她這樣想。既然不值一提,大不了說了被懲罰。區區疼痛,對她是平常之事。
「嗯。不值一提。」
淺淡蒼白的微笑一閃而逝。又的情緒比流星墜落還不容易捕捉。同時,輕描淡寫說出一件燕招月沒有察覺的事:「那個孩子,不是棕發。她的頭發是金色的。」
「金色?」燕招月分辨不出顔色和顔色的明顯區别,她是覺得那小孩哪裡不對,但說不出是哪裡。
「金色比棕色更明亮。在黑暗中,大部分東西看起來會變暗,于是一直認為金色是棕色。」
「……所以是……真實的嗎?」燕招月不确定地沉思。
「在發現這個事實後,有個聲音承認,這是過去之人的意識投射。和你做了交易的東西,大概不是什麼極惡的存在,如果是,魔王不會擁有改寫世界的力量。」
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冷血自私。畢竟是無生命物質,是死物。
況且……連同類都會懷抱目的,為什麼别的東西不會。
「你懷念你的宇宙嗎?」又問燕招月。
「不。」燕招月這麼回答。「因為我在這裡找到了停下的理由,而且,我在那裡要做的事已經結束了。」
「我的宇宙中,同類把家園稱為故鄉。」
「你懷念它?」
「我不知道。」
「怎麼,要做的事沒做完?」
「離開世界時,要做的事碰巧做完,大概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更大的概率是,耗費一生,南轅北轍。」
「南轅北轍?那又是什麼?」
「是一個故事。故事中的人,想要去南方卻向北走,即使跑得再快,糧食堅持得再久,也隻會離想要去的地方越來越遠。」
「你的故鄉真的很奇怪。奇怪得,讓我有點想看看。」燕招月心底劃過突如其來的煩躁。
就好像,又說這些話時,沒能站在她面前,有時很遠,有時很近。
可是又好好地站在這裡。
又靜靜呼吸着。
規則說,不得攪亂秩序。
——如果我操控新的秩序,我制定規則,怎麼算攪亂秩序?
既然同類不算作是同類時,可以随意攻擊而不被懲罰。
規則之下……可指視規則為無物時,百無禁忌。
宇宙的目的是什麼,本身不值一提。又不關心什麼外星人,也不關心宇宙。
因為世界并非由無生命的物質組成。
世界由同類,千千萬萬個同類與宇宙組成。
隻能改變宇宙本身,而無法改變同類,不能算赢。
她不想再赢得任何事,不需要再非要完成任何事。
……僅此而已。
【身份效果已激活】
【講述:呼籲同類】
【亡命:感化同類】
【創造:改寫世界】
【身份效果已合成】
【凝聚:恭喜你,重新意識到這個由同類構成的世界,走到這一步,仍舊不想改變嗎?】
淺色的,仿佛消逝于朝陽,消逝于某個宇宙的灰發少女,在即将終結的黑夜中開口:
<我是魔王>
一瞬間,魔王的宣言橫跨迷宮。
<宇宙,我命令你,讓永晝降臨>
<永晝之下,世界再無戰争,身份證明和效果一并失效,并且……>
<永晝永不落幕,發展下去吧,親愛的宇宙>
然後。
随着魔王的宣言降下。
身份證明消失,效果不複存在。
為了聲讨魔王向前邁進的同類們,在冉冉升起的白晝下,
怅然若失。
白晝姗姗來遲,閃閃發亮。
嶄新的,必将因為光亮而燃燒殆盡的世界緩緩降臨。
又忽然問:「是這樣的曙光嗎?」
燕招月愣了愣。
「誰知道。我也沒見過。」
「嗯。很好看。」
兩人在霞光中站立。
燕招月忍不住去看身旁的少女。
霞光映在少女眼中。少女也凝視宇宙。
但隻是這樣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地……凝視宇宙。就像看任何微不足道的東西一樣。
「我可以觀察你嗎?」燕招月問。
「……」又想了想。
她觀察的宇宙,有同類反過來,觀察她?
「我在思考,你要再想想。」又說。
「直覺會有有趣的事發生。」燕招月想說的是,她的直覺一向準。
「……」又繼續無言思考。
「為什麼這些……信息,是通用的?」燕招月也開始思考。
「因為現在我們生活在同樣的宇宙。讓常識維持統一,是共同生活的基礎,于是不同的信息被替換,同類成為同類,能夠溝通交流,宇宙和平。」
「……還有不是同類的可能?」
「如果要做出明确區分,我想是的。你可以多久不吃東西?」
燕招月不太确定:「很多天?一直不吃會餓……還會餓死?」
「在我的世界,人類最多幾天不吃不喝就會死亡,壽命隻有幾萬天。在這樣的規則下,很難說我們是同類,不是嗎?」又搖搖頭,「但在這裡不一樣。這個宇宙,沒有同類會不情願地死去,同類和同類是一樣的。」
「我好像明白……你為什麼叫自己瘋子。」燕招月的原始思維精準找到又為什麼讓她覺得忽遠忽近,「人類是集體生活的種族。排斥異常,親近尋常。你哪邊都不是。你像是……觀察同類的同類。」
「偶爾會有的,像我這樣的人。而且在這裡這不是什麼怪事。」
又沉默地結束思考,她不覺得燕招月是什麼惡人。那麼,無需在她這裡付出代價,不是因為她突然良心發現,是因為不想招惹麻煩。
她抗拒相遇。不後悔相遇。
她知道這件事矛盾。
又說:「你是否知道,為什麼覺得我哪邊都不像?」
「為什麼?」
「觀察為了模仿,模仿為了更好地生存。想要生存,就不能去瘋狂那邊,同時因為一切行為誕生于模仿,無法真正接納現實。」
過了一陣,徹底理解這句話的燕招月,吐出一句:「大家曾經……努力生存過。」
「現在還想,觀察我嗎?跨出那道界限,沒準會變成瘋子。」
「當然要。」燕招月一口咬定,「我從來沒有觀察過什麼。你對瘋狂的定義,在我這裡不存在。」
「……」改變同類主意,也是件蠢事,本着不想招惹麻煩的最後原則,又繼續開口,「對了,你會感到累,大概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怎麼說?」
「生命就是這樣的存在,會為了目的努力,也會感到累。充滿幹勁時努力,感到累時休息。沒有什麼活着的同類能不知疲倦地努力。你現在退休了。」
「退休?那是什麼。」已經退休的魔王生活在一個沒有退休的世界,燕招月無法理解這個詞。
「我的那個世界,把工作了很久的同類從崗位上替換下來,給更加年輕力壯的人讓位的規則,叫做退休。」又心有所感地閉上眼,她察覺到活動快要結束,繼續解釋,「這裡既然是我們活着的地方,統一信息下,一定也有這樣的規則存在。所以你遵照了規則,你并沒有違背它,不會受到懲罰的。」
「……」燕招月說,「你的宇宙,好像很有意思啊。又莫名其妙,又無禮,同時規定了方方面面。」
「啊。」不理解退休的魔王突然明白了一切,「莫非,這就是你叫“又”的原因?」
「……一部分。」
「那隻是一個沒有魔法,世人碌碌的世界罷了。」
幾個呼吸過去,灰發少女才悠悠這樣說。
【魔王的迷宮……】
「另一部分呢?」燕招月揮開即将打上完結字樣的活動提示,執着地問,「另一部分,是什麼?」
「因為那就是我的名字,我叫這個。」又睜開眼,回答得理所當然。
最後的輝光裡,灰發少女眼底淺淺的微笑定格。
活動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