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有種秦知白這張臉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不管是他還是秦知白,彼此對對方的印象都該是陌生的才對。
溫嶺尋思着開口:“知白,你是江城本地人嗎?”
秦知白說不是,但又補上一句:“我高中是在江城這邊讀。”他沒說自己是哪裡人。
不用多久秦知白就為自己的一時嘴快後悔了,因為溫嶺的下一句話正是問他讀的是哪一所高中。
而他對面坐着的正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江城人,臨時編造大法完全沒有上場的機會。
”……江城第十一中學?“秦知白慶幸自己還記得檔案上出現過的地名。
溫嶺了然:“我中學也在那裡讀過一段時間。”
他想說原來我們是校友嗎,話到嘴邊又覺奇怪,于是換成:“十一中門口拌馄饨最有名,以前到飯點總是要大排長龍的。”
“後來好像搬了新店址,離原址也不遠,但是在我之後幾屆了,可能到你們那個時候——”
溫嶺的聲音頓在半空,沒再說下去。他聽見秦知白的聲音,無可奈何的語氣。
“……老師,”秦知白苦笑,他的語調很輕,“我可能沒辦法和你說這個。”
溫嶺下意識想追問原因,但潛意識裡對交談的禮貌要求讓他及時緘口,不過下一秒秦知白就滿足了他的好奇心。
秦知白說:”我成年前有段時間的記憶是記不清的,有些甚至完全空白。“
“……簡單來講,就是選擇性失憶。”
他自嘲般笑笑:“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除了精神科診室的宣傳欄,通常也就在小說裡能見到的詞語。”
“……”
溫嶺忽然不知道該怎樣接話,反應過來後才表達了歉意。
他說:“我事先不知道這些,不是故意要提及。”
因為心存内疚,他的聲音要比正常講話時更啞一些,或者是今夜涮了火鍋的緣故,總之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聲音十分詭異。
秦知白隻是笑。他說沒必要道歉啊,本來就是事實,是我沒有先提及。
空氣被沉默黏在原地,兩個心思迥異的人坐在一起。
秦知白在猜他的房東還會問什麼出其不意的問題,他為此需要先想出多少個備選的回答方案,溫嶺則在想,這個和他距離四舍五入也就半米的青年身上,到底還藏着多深的秘密?
他試圖緩和氣氛:“……你知道褚教授嗎?國内研究失憶這方面比較有名的專家,專攻心因性失憶,由外傷導緻失憶的記憶喚醒也在他研究範圍裡。”
“我和他以前認識,有些交情在,有需要的話其實可以幫忙聯系。”
秦知白順着這台階走,隻扯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客氣話,實際還是謝絕了這個提議。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問題,諱疾忌醫的人不會主動求醫。
然後對話就此翻篇,不論是離開店面前往停車場的路上還是共處于車廂狹小空間内的時間裡,他們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類似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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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個工作日,秦知白再見到溫嶺時,對方已經脫了拐,不再需要拐杖和輪椅輔助出行。
時間逐漸朝暑期推移,天氣愈發炎熱,他和溫嶺遇上時是午後,都是從外頭回來,身上衣物皆被汗浸濕一小片,深深淺淺印了痕迹。
溫嶺走在前面,他才脫離拐杖支撐不久,顯然還沒能完全适應雙腳都腳踏實地的情形,于是走路姿勢比起常人要稍微歪些。
秦知白落後他幾步,隔了幾米跟了一段,隻覺既可憐又好笑,最後走到門前時到底先擔了開門的義務。
時間、生活、工作,一切的一切都在平穩有序地推進,于秦知白而言,最穩定的或許是他失眠的行迹。
半夜失眠時人的思維常處于活躍狀态,他眼前會閃現剛儲存不久的一些記憶。
某天他在這種時候見到的是白日裡遇到的那群在代收點前閑聊的大媽,其中一兩個還記得他的甚至揪着他打趣,說還來幫你老師拿快遞?
秦知白記得自己隻顧着加快腳步往回走,沒澄清被誤會了的關系。
言多必失,前車之鑒還在那擺着,他不想因為多說一句溫嶺和他是房東租客的關系而被這群整天閑得無聊的大媽們傳成什麼“溫老師的學生租住在他家裡”的勁爆消息。
學生探望老師還能理解,誰家學生會住在老師家裡?
恍恍惚惚匆匆忙忙一周過去,周五到來,離他每周固定的撥号日程越來越近。
秦知白心底自然是期望有不再用到這個号碼的一天,不過據他這周的睡眠狀況來看,暫時隻能說是癡心妄想。
這一晚他依然是剛睡下不久就又驚醒的狀态,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個小時後終于認命地爬起來,準備做已經能算是他習以為常的事情。
但在電話撥出前,他先接到了另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