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這時老李回了電話,聶徐川接完電話話語裡帶着一絲遲疑。
“老李說,村裡人沒有信過教,頂多就是農村裡的封/建/迷/信。他又打電話回去問了一趟,确定沒有。”
“那天在車裡,老李說過他平時不怎麼回村。”時歸語氣淡淡的,這卻提醒了聶徐川一個重要的事實。
人是會變的。那些從小看着老李長大的村民把他當作自己人,可當小李成了老李,走出大山學成一身本事和知識再回到村裡時,還會是那些村民子女們的自己人嗎?
“我會親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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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氣氛凝滞,氣氛壓抑,仿佛籠罩上一層無形的屏障。
殷竹招了。
她不僅招了,并且是招了所有的事情。就如壁虎斷尾求生後舍棄的那根尾巴,黯淡而幹癟。
“殷竹,你想好了?”
“是我做的,倉庫是我租的,毒品也是我安排運輸的。”
“彰霧山呢?”
幾天未眠的殷竹有些精神不濟,在眉宇間壓不住的疲憊中緩緩開口:“原來你們已經都查到這裡了嗎?确實是其中一個交易地點。”
聶徐川皺着眉頭,歐陽也在一旁沉默不語。
分明就是胡扯。
“殷竹,你要清楚,就算你現在認罪了,我們也是會接着查下去的,這并不會改變什麼。”
“我清楚。但的确都是我做的。”
聶徐川看着她自顧自接上了下文。
就像停車場那個柑橘花香的上午一樣回憶起從前,隻不過這一次終于談起了她自己。
“聶徐川你還記得當時大學的時候嗎,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殷竹嘴角挂着淺淺的笑意,眉目中卻是滿目瘡痍。
“我漂亮、知性、有能力,仿佛做任何事都能成功。”
“但還沒畢業生活就給我澆了一盆冷水。”她沉默一瞬,思考着如何措辭包裝殘酷的事實:“當美貌落在一個家世平平甚至落魄的女孩兒身上時,你不知道會有多少黑暗向她侵襲。”
“我像無數人一樣野心勃勃,逃離破碎窒息的原生家庭。但我太晚才想明白,婚姻家庭本身就是女人的墳墓,一旦抱有期待就是必輸之局。”
“不過如果能回到過去,如果我選擇你,”殷竹的笑意不達眼底,“可能結果會不一樣?”
時歸今天特批留在市局,旁觀這場壓倒性的審訊,一旁的謝黎有些不忍,偏過頭去歎了口氣。
時歸不明白殷竹的言外之意,問道:“她是在後悔還是在向聶隊表達愛意?”
謝黎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上心思細膩,有很強的同理心,她伸手碰了碰時歸的後腦勺:“都不是,她是在求救。”
求救。
聶徐川明白,殷竹從頭到尾如同裝在套子裡的人,優雅知性從不逾矩,這可能是她說過的最有失分寸的話語,堂而皇之的,登上審訊筆錄裡的,赤裸裸的告白。
“學姐,你不必如此。”聶徐川眼神未動,隻是改了個稱呼,“你隻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你還是原來的那個自己。”
“真羨慕你。”殷竹的眼神逐漸變得冷漠,就如荒蕪沙漠裡的月光,“你這一輩子從未為了什麼拼過命吧。”
她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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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樣?”
“沒死。”
“不會好好說話,我就幫你修理修理你的舌頭。”
檀華頂層包廂内,杜文進坐在主位上面色陰沉,摘下翩翩公子的面具後嘴上極盡譏諷之言:“可不是我把他變成這樣,也不是我到了病房門口都不敢進去看一眼。”
對面那人皮膚黝黑,顴骨偏高眼窩卻極深,眼角邊有紋身似的一道疤痕,眉毛下沉時的兇狠氣息幾乎湮沒整個包廂:“你明知道他可能會認出我。”
杜文進在這極端的威壓之下閉了嘴,那點陰狠全都咽進了心口。
自從上面派了阿瓦過來,一切都變得束手束腳,他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個潮濕的下午,朝不可控的方向流轉而去。
當時剛接手父親産業的他還不被Q信任,他防備着身邊的任何人。
徒勞的努力耗費了他諸多心力,但他最信任的人離他而去,他最珍視的人被脅作人質,那種綿密的無力感在見到阿瓦時再一次卷土重來。
“你這次過來幹什麼?”
“你把事情辦成這樣,Q很不滿意。彰霧山被發現了,他很生氣。”
杜文進奚落道:“是誰不讓我去見聶徐川,提出要在包廂裡放糖丸兒的,要清算你也應該是第一個。”
“你不要再輕舉妄動,Q發話了,殷竹活不成了,你知道該怎麼說。”
杜文進沉默半晌,“笙笙還好嗎?”
“你不靠近她,她就很好。”
杜文進拿了瓶洋酒,淺褐色的液體墜入方塊杯,折射出淡金色的光芒。
“我能見她嗎?”
對方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繼續追問,已經重複過千百遍的問題早已和答案有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