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徐川站在一堆嘀嗒作響的儀器邊,又想起看到時歸的那個場景——他了無生氣地縮在地上,頭上的創口暗紅血液淙淙流動,染紅了一片月光。
一股無名火從胸腔燃爆直沖上頭,就那麼一瞬間聶徐川甚至有了拔槍的沖動。
他背着時歸下山,薄如紙片的人就那樣輕飄飄地靠在他身上,當微弱的鼻息打在他側頸時,一顆滾燙的心又瞬間定了下來,隻想着快一點,再快一點。
忽然,病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眼睫顫抖着睜開:“手,手指。”
他湊近了聽,時歸的氣音還發着顫:“我抓傷了他。”
聶徐川會意,立刻找來了拭子和證物袋小心翼翼地提取了指甲縫中的血迹和皮屑,時歸這才又昏睡過去。
做完這一切,聶徐川拿出手機,屏幕上已經被各種私聊群聊的消息堆滿。
歐陽:
【老大,隻抓到幾個摸上來的記者。】
【嗎的,他們太能套話了,我讓謝黎姐來替我。】
猴子:
【村民們反映最近沒有到山上去的,荒山野嶺的沒監控隻能相互作證。】
【小時法醫還好嗎?】
他逐一回複了工作消息,來去了幾個電話,讓謝黎和小孫配合行動,對有上山嫌疑的人采樣逐一進行DNA比對。
時歸睡得不安分,聶徐川不厭其煩地給他蓋被子,用棉棒蘸了水濕潤他幹枯的嘴唇,一遍一遍順着他呼吸的頻率拍他的肩膀。
在聶徐川邁入雞飛狗跳青春期之前,他睡不着,他媽徐女士也這樣哄他。
這還是聶徐川第一次倒過來哄别人,不為别的,像個小幽靈似的永遠平靜無風的時歸,在夢裡流淚了。
夜漸漸深了,連續忙了一個周,聶徐川終于在松懈的間隙靠在床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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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醫院的隔音不好,晨鳥扇翅鳴飛的響動穿過玻璃窗透進來,吵醒了淺眠的聶徐川。
他醒來的時候時歸已經醒了,眼角帶着幹涸的淚痕,正半眯着眼睛看他。
醫生說時歸腦袋上的傷口不深,不過縫了幾針還是得休養一段時間。脖頸處的勒傷仍舊可怖,讓時歸的面部有些浮腫,聶徐川拿來了冰袋讓他冷敷。
一夜過去,時歸的聲音仍舊如破風箱般嘶啞。
“你怎麼在這?”
“?”
“這樣和救命恩人說話?”
時歸腦子混亂記憶模糊,含糊應了:“哦......謝謝。”
開水瓶裡倒出的水已經晾好了,溫熱剛好,聶徐川倒了一杯給時歸潤潤嗓子。
“昨天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時歸愣了一下,仔細回想道:“我驗完屍體想再去複勘一遍現場,我以為你們都在那,就自己上去了。”
聶徐川想了想,快傍晚時他們已經從山上下來了,但是被四面企圖上山的記者纏住手腳,誰都沒想到已經下山的時歸會回過頭去找他們。
“然後我到了屍坑邊,已經是傍晚了,什麼都看不清。”
“忽然我就被勒住了脖子,然後頭被重重砸了一下,我就暈過去了。”
“那個男人力氣很大,身高估計在一米九左右。”時歸語氣淡淡的,“可能他以為我死了。”
聶徐川眉頭一擰,“還有什麼線索嗎?”
“他說話有口音,但是我聽不出來是哪裡人。”
“他說了些什麼?”
時歸抿了口水,咽下去,布滿青紫的脖頸處微動了一下。
“記不清了。”
有些人在遭受了巨大刺激後,會遺忘事件的細節部分,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仿佛被塗上了一層朦胧的馬賽克,無法看到、無法聽到,隻能感受到。
聶徐川接過他喝剩的半杯水,“沒關系,之後想起來随時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