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稀奇，她在甘城十幾年，從未聽說密彌沙漠裡有過綠洲。

微風拂面，帶着濕潤的青草香，湖邊不遠處搭了簡單的矮房，來往旅人衆多，顧不得滿身風塵，全都俯身捧水暢飲。

離她最近的男人年約四十，一身灰白布衣，鞋底已磨成薄薄一片，不知飽脹般一捧接一捧地飲水，仿佛體内藏了個無底洞。

大約是她看得太專注，男人捧水的動作微滞，頭僵硬地偏了偏，露出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嘶啞開口：“姑娘，飲否？”

湖水實在清澈，對方指縫中流下的每一滴都引人去接住，喉中幹澀無限放大。

江潤珠很想答應，可心裡不知怎的莫名害怕，便搖了搖頭道：“不忙，我還是先去取我的水囊。”

說罷，她忽然面色一變。

隻因話音剛落，便見那不斷落下的湖水從翠綠變為土黃。

再一眨眼，水成了流沙。

男人好似不知，依舊甘之如饴地捧飲吞下肚，星星點點的鮮紅從嘴角流到沙地上。

“你……”江潤珠面色驟變，然而話未出口，似有所感地擡起頭——

跪在湖邊的男男女女同時齊齊轉頭，個個肚大如鬥，個個手捧黃沙，雙目灰白，唇齒碎爛血紅一片，嘶啞問道：“姑娘，飲否？”

“姑娘，飲否？”

湖中半人高的浪頭無風自起，落地就成黃沙，轉眼便埋了她的鞋襪。

江潤珠一慌，下意識後退，沙子卻越來越近，眼看要吞沒她的雙腿，腰間一緊，有股莫名的力量讓她騰空而起。

低頭一看，腰上扣了隻修長白皙的手，再是一截層層疊疊大紅大紫的寬袖，袖口繡着戲水鴛鴦，似乎像是喜服。

悅耳的男聲遊離于耳畔，輕飄飄的：“倒不算蠢。”

江潤珠聞言不禁回頭，想看看對方的模樣——

一張放大的臉出現在眼前，杏眼雪腮，長相嬌憨可愛——聲線粗犷至此，竟是個丫頭片子。

江潤珠心中震撼，伸手掐了一把。

“小姐！”對方驚道。

怎麼這般眼熟？

雙兒拿帕子擦了擦她額頭的汗：“還發着懵？可是做了噩夢？大老爺叫奴婢伺候您收拾，再吃兩口東西，咱們就得出發了。”

江潤珠眨了眨酸澀的雙眼，擡頭環視四周後逐漸回神，天已大亮，江家衆人正在原地收拾行囊，一夜悄悄過去，似乎無人察覺異常。

原來是做了場有驚無險的夢。

她動了動雙腿，緩緩站起活動筋骨，沒兩下注意力被掌心的濕潤吸引，低頭一看，竟是一把泡過水的沙子。

江子晟随意看過來，立刻便覺出不對：“臉色怎得這般難看？”

江潤珠正欲搖頭，江家護衛将門打開，外頭的風立刻如猛獸一般張牙舞爪撲了進來。

江子晟下意識将她護在身後，随即身體一僵，看清了走廊對面的情形。

北風呼号，昨日一同進廟的那群人全都靜悄悄跪在院内，垂着腦袋，個個肚大如鬥，嘴邊沾着被血浸濕的沙子。

江家衆人悚然，駐足半晌，愣是說不出半個字來。

有膽大的結伴上前查看，一青年納悶兒道：“死了，嘴裡全是沙。”

另一高大青年想了想，抽出腰間的刀，往一人腹部刺了下去，隻覺刀尖處受力濕軟，直覺往外抽刀，便見小股沙子混着血水往外流出。

夢裡的場景尚且清晰，江潤珠隻覺耳邊一涼，似有人極輕地警告：“還不走？”

她不知怎麼蓦地想起家中做事的胡阿婆。

甘城的冬日難熬，從前每每去外頭瘋了回去，不敢叫長輩知道，便會躲進内院的小廚房裡。

胡阿婆在廚房裡做工多年，總會往竈火裡扔兩個紅薯，邊等邊說一些唬小娃娃的傳說，其中關于這密彌沙漠的最多。

臨行前，她曾囑咐，說沙漠裡有歸不得家的孤魂野鬼，要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