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太宰……”
焦急的聲音仿佛從遠處傳來,帶着一種虛幻之感。如清晨的陽光穿過朦胧的霧色,染上了些許形狀落到了森林中伫立着的聆聽者手心上。
而太宰治,就是那聆聽者。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此時精神上的異狀,可是他卻完全不想有所動作。隻任憑自己如同懸溺于海水的鲸,靜靜地下沉,等候最終的審判。
萬物皆可從他腐朽的屍骸上獲得新生,而他隻消等待着便足矣。
可到底是有人不願他如此沉浮半生,聲聲呼喚不絕于耳。
“太宰……”
“阿治?”
就連最近沉浸在測驗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否為合格偵探飾演角色的威廉都察覺到哪裡不對勁,踱步到太宰治的面前,俯身,輕輕貼上他輕微發燙的前額,喚道:“阿治……”
“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不舒服的話要和哥哥們說哦。”
輕柔溫和的哄勸,仿佛被他這般對待着的人本身如琉璃般脆弱易碎,所以必須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去看護。
太宰治瞳孔微縮,而後狀似不經意地瞥向一側,輕輕彎着眉眼斂下眸中的退縮之意。
隻淡笑着回應:“沒什麼,就是覺得今年的冬日好像太熱了點。”
威廉依舊保持着額頭相貼的姿勢,不在乎今日學院這處莫名頻頻路過湖邊草坪的學生們。
聽聞太宰治的回答,他好似有些無奈地放開了手下正在發燙的人,随手扯過今早被路易斯強制戴在脖子上的駝色圍巾,系在太宰治的脖子上。
“那是因為阿治你在發燒啊……”
說着威廉有些苦惱的掃過被太宰治特意擺在草坪野餐布上的點心和茶具,又看了眼堪稱學院一景的威爾河畔。
那迎面而來的河風,哪怕是威廉都在一瞬間感受到了寒意。
他皺眉,下意識站到了風口處,幫自己兄弟擋下這對他來說過于料峭的寒風。
這才重新看向臉上被發燒帶出些許紅潤的太宰治,輕輕哄道:“今天的野餐就到這裡,可以嗎阿治?哥哥覺得有些累了,可以麻煩阿治陪哥哥回去喝茶休息嗎?”
太宰治被這哄小孩的語氣,哄得有些想笑,他揚唇挑眉,反刺了一句:“難道不是哥哥們喝茶,而我隻能喝牛奶嗎?”
“嗯……真是好小氣的記仇精啊~”威廉親昵地點了點太宰治就差高高翹起的鼻子,承諾道:“當然,這次我會向路易斯求情,讓阿治也能喝上一杯茶水的。”
“哼哼~~!那我要加雙倍,不,三倍的糖!”
“這麼多糖啊,那阿治你之後可要好好刷牙呢~不然牙齒痛了,我和路易斯還有阿爾伯特尼桑就隻能親自帶着你去看醫生了。”
“唔!”
有被威脅到的太宰治,警惕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雙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溫暖的茶褐色眼睛,正帶着不自知的笑意輕輕閃爍着,像極了那白日裡隐匿在灼灼朝日輝光下的恒星,每一次光芒的浮現和閃動,都是一場跨越時間的奇迹。
威廉沒有給小兔宰治太多的反應時間,徑直從草坪上将人攔腰提溜起來,小心翼翼放入一旁被路易斯打開安放好的輪椅上,然後熟練地鋪開毛毯,平置橫放在那雙略顯無力瘦弱的腿上,撫平上面的褶皺。
而後幫着正發射着不滿光線的太宰治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蓬亂的頭發,威廉這才在路易斯的示意下,一前一後帶着太宰治回了家。
***
另一處,剛解決完案件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回到擁有了兩個合租人的家中,全然沒有心思去聽來自約翰真心實意的贊美,手中握着一卷報紙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側頭透過有段時間沒有清晰的渾濁窗口仰視那一片依舊平平無奇的灰白色天空。
報紙上的諸多洗白他的話題和标題,仿佛都無法将他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夏洛克隻是凝望着那處,久久不曾言語。
沒過幾日,報紙上再度刊登了一些報道:
「傑斐遜·霍普受審。」
「德雷伯伯爵的暴行被揭發,無法容忍的劣迹。」
「嫌疑人霍普身體支撐不住。」
「宿疾動脈瘤破裂。」
「嫌疑人霍普暴斃……」
最後這一例貴族伯爵被殺害的案件就這麼順着時間,順着被害人的污點,順着真兇的死去消失在大衆的眼裡。
時人隻關注着正在發生與即将發生的事情,他們看着真相,卻也隻滿足于浮于表面的真相。
無論是當初被陷害的夏洛克,還是後續被找到的嫌疑人霍普……
不管是他們因為精神躁動而作案,還是背後有難以言表的苦衷……
身為混迹倫敦的中産階級甚至是無産階級的人,他們不關心那些未被挖掘出來,展露于現實中的苦難和真相,他們關注的永遠隻有與自身利益息息相關的事情。
當然這一起案件背後錯綜複雜的由貴族背後的陰私引起的種種故事,倒是足矣成為他們口中的談資。
除此之外,并沒有太多的人會持續去關注這些。
他們麻木而清醒,立足現實不去期盼那些不可企及的未來。
非直接相關者對于這類報道的注意持續時間最長不過一個星期,而直接相關者——約翰對此最後的總結報道可是忿忿不平了許久。
“夏洛克,這起案件一開始你就是被冤枉的,到了最後解決的功勞卻全都歸了萊斯特雷德探長等人所有,蘇格蘭場這種搶奪他人勞動成功的做法實在是……”
約翰手指攥着報紙的位置,都因氣憤開始褶皺不平。
“無法原諒……!”
哈德森太太也是看着報道上幾行大字皺眉不已。
中原中也倒是有在這起案件後續了解過起因經過,對于他這個純正的黑手黨來說,這起殺人案的手法過于粗糙稚嫩,不過背後的計劃似乎隐隐能看出某些人熟悉的手筆。
至于為什麼會引導一個偵探,即夏洛克去調查……?
把持港口黑手黨少說也有幾年的中原中也倒是有一點猜想,結合前段時間碰見太宰的對話,他幾乎有了七成的把握驗證那樣的猜想。
面對兩個年齡超出他,但是心性三觀明顯比他更為稚嫩的表世界的人,中原中也沒有空口說什麼安撫的話,他隻是借着報紙上刊登出來的照片,留意了那幾個被表彰破案的探員。
再将視線看向夏洛克這個明顯知道些什麼的人身上。
說起來,這也是個偵探啊——
他對于另一個同樣有着偵探頭銜的人倒是感官尤為複雜。
一則是因為那位偵探戳破了他們這搖搖欲墜的‘現實’的真相,二則是因為那位偵探在這之後的大放厥詞……
一想到那個揚起棕色披風,看着尤為顯小的青年,壓低帽檐,睜開那雙如翡翠般洞悉一切的雙眸對着他放出來的那些話。
中原中也就覺得心中一股煩悶上湧。
以至于在他看向夏洛克的時候,也不自知的帶上了些情緒。
反倒是夏洛克這個當事人最為鎮靜,他仿佛早就料想到這樣的結局,所以毫不意外這些事情的發生。
不如說,這些事情的發生經過和最終結果都在他的預判之中。
而他本身也對此絲毫不在意,所以才能坦然地繼續着自己的研究,順帶安撫一下正義感略強的幾人。
“那些都無所謂,”夏洛克繼續觀察着手中試管内試劑産生的變化,身上随意套着的白大褂無端給這房間内的躁動氣息平添了幾分涼意,“我隻是享受破解謎團的過程,而非最後結果的贊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