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身體将地面壓至變形,大地出現裂縫,很快擴散開去。
遍布子彈傷痕的崖岸無法承受這樣的變形。
如同無形之中有一把刀揮下,崖岸碎裂了,同大量砂土一同,中原中也自崖岸上墜落。
那本該拍擊在崖岸上的浪花,順着應有的弧度卷起,卻撲了一場空。
于是白色浪花破碎,隻能順着大地崩裂的口,沖洗着山崖下的岩石。
那時候中原中也下意識看向一側,那裡是臨岸的樹林,樹林前方,有一塊被海浪不停沖擊的巨石。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他那混沌的意識裡,會有那麼一個想法。
——那塊石頭很适合有人在上面蹲着,并且對他露出他讨厭的、輕浮的笑意。
那時的他不知曉這個想法是因何存在,隻覺得毒藥不僅麻痹了他的神經,竟然連他的意識都不放過。
勉強從崖岸底部逃脫,他昏迷在了樹林裡。
隻不過等下一次睜眼之時,中原中也便看見那面對過的,名為森鷗外的港.黑首領。
此後他沒有過問那些‘羊’的人現在如何,因為他下意識清楚一點,那個笑着說‘歡迎加入港口黑.手黨’的男人,絕對不會允許他有這樣一個弱點存在。
所以,在那些跟他交好的青年會成員同他說起‘羊’早就覆滅的時候,中原中也并沒有意外。
隻是覺得這個世界荒唐的可笑。
—
現在,他來到這裡才知道。
為什麼他時常會有那樣的錯覺,會覺得有一個搭檔在就好了。但是在首領給他安排搭檔的時候,他又拒絕了。
那個時候的矛盾,他有了記憶才會理解。
原來,他中原中也,一直期待着一個人出現。
從十五歲到二十二歲,他一直在無意識尋找着他的搭檔——太宰治。
得到記憶那時,無論是他還是首領都有種遺憾彌漫在心頭。
因為十五歲的他失去了‘羊’,十六歲的他失去了‘青年會’,而沒有太宰治那樣一個靈活卻一心向死的心操師的存在,首領很難從魏爾倫手中逃生,雖然勉強逃生但始終影響到了身體的基本……
除此之外的,據說是每個世界太宰治好友的織田作之助,在中原中也十六歲的時候,似乎因為某些事情需要背靠大組織的黑手黨所以加入了基層。
而在那個本該因‘MIMIC’事件死去的時間裡,織田作之助毫不例外得失去了收養的孩子們,然後奔赴前往了必死的結局。
反之,另一個太宰治的友人——坂口安吾,在那個沒有太宰治的世界裡,他并沒有和織田作相識并引為知己,兩個人形同陌路。
同樣的,在‘MIMIC’事件裡,港.黑以一個基層人員的微小犧牲獲得了「異能營業許可證」,異能特務科因該事件失算,但最終也以「異能營業許可證」換回他們卧底港.黑的骨幹。
一切似乎發展的都很順利,沒有人會記得那樣一個基層人員的死去。
每天港.黑上下因為各種原因,或者火拼死去的基層人員并不少。
所以,真相被掩埋,沒有人會記得。
也沒有人因此痛苦,更沒有人因此叛逃港口黑手黨……
直到——
那些記憶歸攏至原位。
不曾說出口的遺憾終究是遺憾,那些或悔恨或痛苦的哭泣也不被人聽聞。
*
在另一頭,太宰治背靠着輪椅,任由身後的人推着他到了地下一層的會議室。
地下室過道裡的燭燈,因着人行走間流動的氣流,燭火左右飄忽了一會兒,還是回歸了原本燃燒的模樣。
橙黃色的光映在牆體上,勾勒着一前一後的人影。
“咳咳……”
悶咳聲在廊内回響。
處于輪椅後方的人終究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太宰……?”
太宰治一手抵在唇邊,抑不住唇齒裡洩漏出的聲音,一手按住了路易斯想要試探溫度的手,擺了擺。
“咳……沒事的,哥哥。不過是這裡空氣流通性太差。”
看太宰治明顯不像是逞強的模樣,路易斯仔細看了他幾眼,順帶将他膝蓋上的軟毯往裡掖了掖。
目的地離得不算遠,不過是中間的路程需要下樓梯再多轉幾個彎,讓不熟悉的人會比較迷糊罷了。
這些對于他們來說,都不成問題。
是以當他們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然落座了關鍵人員,就連策劃接下來一場計劃的威廉都笑着看向門口進來的兩位弟弟。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思考。”威廉見人員到齊坐好後開始了他對于下一階段的剖析和部署,“這個國家的扭曲……我該如何利用那一天從阿爾伯特哥哥那裡得到的新的人生,才能将其矯正——”
“阿治給過我一個答案,而此後我也在一直驗證着。”
太宰治的眼睛掃過面前的青年,金色的短發在燭光中發光,也像是吸收了所有的熱量,所以此刻站在那計劃中央的人如同一個太陽一般,熱烈灼目。
“……”
“…制度不可能立即改變……但有件事,我們可以立即着手了。”那個如太陽般的人轉過身,面對着計劃和設計圖,雙手平展:“将倫敦打入地獄深淵!把這裡變成犯罪都市!”
他仿佛擁抱的不是那些計劃,而是即将破碎的倫敦,即将混亂的英國。
除去早有預料是以可以平靜面對一切的太宰治,以及毫無疑義支持兄弟們行動的阿爾伯特,其餘的人無一不是訝異的。
莫蘭更是想不通這之間的聯系:“…喂喂…拜托你說清楚點。什麼意思?我們本來的目的不是「讓這個國家變好」嗎?”
他的想法純粹而天真——惡即是惡。
空曠的會議室内,因莫蘭的問題而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
隻有手指規律敲擊在輪椅扶手上的聲音,才打破這些沉默:“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嗎?”
“是啊。”威廉落在兄弟的視線顯得柔軟而無害,與之相反的是口中銳利的字句,“犯罪從來不是目的,而是方法。”
“我們都很清楚一點,人心易變。每個人都擁有着各式各樣的情感,人就是一種感情動物,這一點從報刊引導的煽動風波我們可以體會到。而最能打動人心的便是——”
“「死亡」。”太宰治接上了威廉未說完的話。
“人類既害怕死亡,卻又被死亡深深吸引,在城市裡,在文學作品中,死亡被不斷消費着,無法轉換成任何東西的,僅此一次的死亡,那……便是我的願望。*”
“阿治……”威廉的聲音無奈卻不容拒絕,“你清楚的……”
太宰治無聲回望,還是妥協:“是的,我清楚。”
他并不被允許實現那僅此一次,沒有來回的旅途,至少現在不被允許着。
會議室内的氣氛因為這小小的對峙,而顯得有些凝滞。
直到阿爾伯特接話:“…我同意威爾和阿治的觀點,死亡是最有效的。”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阿爾伯特依舊面帶笑容。
仿佛弟弟們提出的不是什麼駭人聽聞的,讓整個倫敦陷入混亂黑暗的計劃,而是如平常般普通的提議和願望。
“接下來,倫敦市民會目睹多個我特别準備的「犯罪與死亡」。”威廉緩緩道:“……也就是說,我所設計的犯罪,将把城市化為舞台,市民就是目擊犯罪的觀衆。”
【倫敦将成為舞台,而毫無自我意志的軍隊将成為劊子手裡的大刀。】
太宰治思索整理着邏輯,想到了此後的必然可行操作。
除他之外,阿爾伯特自是第一個響應的,理解了犯罪為何的莫蘭也躍躍欲試,佛烈德在意的還是操作可行與否的問題……
他們毫無異議,似乎都朝着同一個目标而前進。
唯有站在太宰身後的路易斯沉默着,固然他和兄弟們是一體的,同前進共後退,但此刻他的沉默過于長久了。
就像是意識到什麼一般。
那雙時常照顧着兄弟們起居的雙手此刻握得緊緊的。
太宰治留意到了這一點,但他沒有說。
這種事情一目了然。
雖然都沒有言說,但是威廉希望他和路易斯不染沉霭,可以幹淨美好的迎接那些存在于他們幻想中的未來。
可,這次他還是會讓威廉兄長失望呢。
讓他遠離死亡,自己卻成為殉道者,哪有這麼好的事情呢?
更何況,這是犯罪卿的開端吧?
——莫裡亞蒂。
太宰治終于知道他為什麼會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因為那是他從歐洲已故的超越者裡看見的異能力描述——【崩塌的倫敦】,其中導緻崩塌本身的是超越者的一個名為莫裡亞蒂教授的犯罪卿人格,而挽救的自然是另一個名為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偵探人格。
——犯罪卿,莫裡亞蒂教授。
——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
這是巧合嗎?
太宰治否認了自己的上一個想法,這大概是他最讨壓的命運。
“是時候拉開帷幕了。”
【是時候讓一切都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