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開始一個月多前倫敦陸軍部宿舍]
夜半
結束一天無意義的會議後,阿爾伯特有些頭疼地按了按山根,這才勉強打起精神,點亮了蠟燭。
火柴擦過藥料,摩擦燃起的小小光亮被移栽到了白色的燭芯之上,燃燒後有些刺鼻的氣味萦繞在阿爾伯特的鼻間,卻沒有讓他增添不耐和疲憊。
反而是這點點的光,照亮了阿爾伯特隐沒于夜色中沒有帶着顯露于人前的面具,而是難得的放松了姿态的側臉。
随意拉扯松的領帶,稍稍解開一顆使人得以喘息的襯衫扣子,一向打理整齊的頭發也被他自己揉亂,帶着這個年紀本該有的活力。
“阿治寫來的信嗎?”
阿爾伯特拿起今天被送來的信件,有些疑惑。
因為在他看來,阿治給他寫信是屬于太陽從西面升起來的大事,一般而言,他們家的幼弟隻會憊懶地讓路易斯寫家信的時候口述幾句,或者用更為便捷的電報,而不是像這樣寫信給他。
所以為什麼是寫信給他?
阿爾伯特難得感到一陣好奇,他用開信刀小心拆開火漆封,原本還想要好好保存下這封信,實在不行保存信封也成的想法被拆開即入目的一行字給打破了。
【閱後請燒毀,不要僥幸啊兄長】
阿爾伯特面對這一行,隻有在小心撬開火漆印才能見到的字迹,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在這情緒之下,還有一絲驕傲,他的阿治啊,倒是把這些都料到了。
也正是這一行小小的字迹,讓阿爾伯特還有些放松的心态稍稍的警醒。
他将信封重新合起,先塞回到他的大衣内襯,而後走到門邊,輕聲駐足,在發現的确沒有什麼聲音的時候,将房門再上了一層保險,至于窗簾處,被燭光倒映出來的模樣并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在旁人看來,他可隻是辛勤如往日,處理着日常的軍務。
是以,重新坐回書桌前的阿爾伯特将先前未抽取出來的信件緩緩拿出。
信件不算薄,但也不算厚。
除開開頭幾句問候,便是太宰交代的有關達勒姆近期,一系列暗地裡的事情。
由酒館舞女和達勒姆大學貴族子弟引出的,關于達勒姆當地大地主達德利卿的所作所為,以及以倫敦為據點制造并流通在黑手黨手裡的新型鴨片,其中所涉及的城市和貴族範圍。
燭光映照下,阿爾伯特俊秀的面容顯得有些陰翳。
一貫揚起的嘴角,也被這些信息一點點壓平。
他向來知道私底下的貴族有多不堪,但……阿爾伯特從未想過這些人還能如此,竟然試圖将整個國家拉入淤泥之中。
稍稍陰沉的心情,在看到信件結尾明顯是想要偷懶,卻又不得不寫下的字迹給逗笑了。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垃圾也是這麼多的垃圾。具體的東西會在随後寄去,能和那些人提出并解決就先試着,實在不行還有其他的計劃。不要太生氣了,兄長。】
這是什麼啊……
阿治怎麼這麼可愛啊?!
阿爾伯特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對弟弟們滿腔的思念了。
特别是在看到這行字,他都可以想象的出來,阿治是怎麼樣将寫好的信封塞進去又抽出來,抿着嘴不好意思卻又乖巧地寫下這些讓他不要生氣的文字。
實際上,隻是太宰治在寫信時,想到心理狀況堪憂的威廉兄長,才想起這一個心理也不算健康的,還在倫敦打工的長兄阿爾伯特。為了他自己未來的工作量和計劃着想,随意寫下的一行字。
雖然這行字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但是……如果是家人的話,這樣随意的字也是可以的?
在太宰治快要後悔之前,他将這封算得上是家書的信給寄了出去。
也就是現在被阿爾伯特捏在手中,還因為情緒起伏太大而被捏得有些褶皺的信件。
“哈……居然被弟弟擔心了什麼的,真是還遠遠不夠啊阿爾伯特……”
不過……他的弟弟們啊,真好。
【“您是在渴求什麼嗎?”年幼的孩子坐在輪椅之上,擡眼望着他,卻像是端坐于高台之上的神明向下觀望着人間。
仿佛他内心的茫然和不安,全都被這個不像是孩童的孩童洞察。
阿爾伯特在那個瞬間閃過很多個念頭,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在那瞬間他想了些什麼,隻是下意識揚起最得體的笑容,“我……請問……”
啊,可以問問他的腿是怎麼回事。
阿爾伯特一邊琢磨着措辭,一邊視線流轉至那殘缺之處。
卻又在下一刻否定了自我。
“……不,沒有什麼。”
果然他還是沒有勇氣,連詢問的勇氣都沒有。
不過,他想問的隻有這個嗎?
潛意識裡,他的思緒依舊沉溺在先前見到的那片光影,兩個柔軟的如同朝陽的金發,以及那個渾身像是浸沒于黑暗的孩童,親昵的一幕幕。
兄弟嗎?
……
即便知曉了不曾說出口問題的答案,他依舊是那般靜默的得體的,遠遠注視着那對兄弟。
或許在自己的信念和理想同這個現實産生偏差的同時,他也渴望着有那般如同金子般純粹的兄弟情誼。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話……
請讓我擁有這樣的羁絆吧……】#
阿爾伯特垂眸,嘴角帶着喜悅,手指輕撫過信件的末尾,那一行潦草的卻難掩關懷的字迹。
原來,那個時候的願望,真的有神明聽見……
他不信神,卻慶幸有神明聽見了他的願望。
讓他不再是一人獨行這錯誤的世上。
*
拿到裝有決定性藥物的瓶子,以及整理好的相關資料第二日。
阿爾伯特站在會議上,以中校的名義,提出此次的議題。
果不其然,沒有得到什麼有效的推動,
「大會不行動,大會在跳舞」
即便實物擺在眼前,臣民正在成為犧牲品,無硝煙的戰争四起,大會上陳舊腐朽的舊貴族依舊在顧左右而言他,對于藏匿于這背後的階級更高的貴族,他們絲毫不敢有所觸碰,更别提所謂的出動軍隊了。
“…氣死我了!為什麼都這麼膽小怕事!!”初出茅廬的同僚憤怒于那些人物的不作為。
阿爾伯特卻是料到了這番結果。
“沒辦法啊,如果是比我們階級高的貴族——”
“譬如王族或是侯爵袒護那些人的話,我們根本無從下手。”
阿爾伯特思索着信件裡太宰治給予的信息:
1874年東印度公司解散,印度的統治權移交給了維多利亞女王,在同一時期,有傳言海軍和大貴族秘密接手了鴨片傳播到亞洲的組織和路徑……
現在依然有「大人物」在靠秘密銷售麻藥賺大錢,而且其貴族地位不低,至少議會沒有通過提案就表明這位大貴族對議會造成的影響很大,甚至于在這場議會中都有不少牽涉其中的人。
阿爾伯特将自己得到的情報和思索,選擇性的講述給面前這位不算麻木的中校聽。
果然,年輕氣盛的同僚憤懑道:“該死的!我們可不想變成那樣的人啊!!”
憤怒的質疑聲還沒有停,從旁邊路過的上校制止了他們的談論,“你的聲音太大了,中校。”
“…上校!非常抱歉!”背後講壞話的中校被上校捉到,有些尴尬,也有些緊張擔心接下來被穿小鞋的模樣,一一映入阿爾伯特的視線中。
不過,上校并沒有打算呵斥他們。
隻是擺弄了幾下煙鬥,狀似不經意地對他們提點:“陸軍之中也有和偏幫海軍的議員關系親近的人,所以我們這裡也不是鐵闆一塊。”
“而且如果陸軍清剿的黑手黨真的與海軍有關聯的話……軍隊内部就會發生政治沖突,隻要這種可能性存在,議會就絕對不會下達出動許可。”
“這樣的話,我們豈不是……!”中校有些無力,卻又像是想到什麼,神情激動起來,“……也不是,說起來情報局的長官想要設立的那個特務機關呢?!”
“我聽說那是一個直屬于女王陛下的機關,國家一旦陷入危機便可出動,不需要通過議會許可,非公開的機關。我們現在不正是需要這樣一個機關嗎?!”
阿爾伯特站在一側聽完了中校的情報,陷入思緒:阿治說的等待時機就是這個嗎?
這個情報阿爾伯特也有所耳聞,但更多的是和上校一樣否認了這個情報,說它隻是傳言罷了,不過現在再度提起,還有阿治說的……那麼得到那個組織對于他的兄弟來說,是不是一個助力……
阿爾伯特和一旁的中校一起注目送離了長官,重新回到陸軍宿舍,拿出鋼筆于紙上書寫着什麼。
*
[一個月後倫敦陸軍部情報局]
晚間的情報局,除開常亮着燈的辦公室,其餘皆是一片黑暗。
而阿爾伯特之所以在今天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最關鍵的一步。
他們所謀劃的第一步,将在今晚達成。
“……那麼,所需要的資金就由我來為您解決吧。”
阿爾伯特微微躬身,像是同面前的情報局長官承諾着,又像是對他所期望的未來承諾着必将赴湯蹈火的決心。
*
[計劃開始前三小時]
“哥哥,可以讓他們準備了。”
太宰治将一側頭發撩起,固定至耳後,頭上則是難得的戴上了那頂被他嫌棄無數次的帽子。
“阿治,還是我來吧。”威廉無奈的視線落于太宰治的腦後,“太危險了。”
被擔憂的人卻沒有同意,“尼桑,這是最好的方法。隻有我成為計劃中的一員,才能更好的引導輿論。”
“而且,我是不是還沒有和你說……”
*
[計劃開始之際]
“太宰?!”
“那輛馬車!!站住……!!!”
路易斯追趕不上奔波而去的馬車,隻能被威廉制止。
“該去找阿爾伯特兄長進行下一步了。”
兩人的手指攥緊,帶着他們的懊悔、無力,半月牙的指印深深地印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