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小蘭的一系列動作,食夢貘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明明一個念頭就能做到的事,不知道少女為什麼要搞出那麼多的花樣。
“是儀式感哦。”小蘭喜滋滋地說。
一人一妖在扶手椅上坐下。
小蘭提起桌上的茶壺為彼此各倒了一杯茶。
棕紅色的茶湯清澈見底,袅袅清香從杯口逸出,氤氲的水汽晃動了光的影子,正如發生在這裡的一切模糊了現實與夢境的邊界。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食夢貘問。
“嗯?夢的規則嗎?”小蘭放下茶壺,伸出手指轉了一下自己的茶杯手柄,“倒也沒有多久,不過,要問我哪一刻真正注意到的話……”小蘭的手指離開杯柄,豎起指向天空,“太陽。”
“那時,太陽朝下墜落……就在太陽墜落的那一刻,我的腦海裡出現了兩種想法,太陽明亮溫暖,是因為它很遙遠,而一旦靠近,那種摧毀意志和心靈的恐怖,将直接讓人感覺到死亡……但很奇怪,我内心深處的另一種想法,并不覺得我會死,這種想法太過強烈,強烈到壓倒了我對于死亡靠近的恐懼……然後,爆炸發生了……”
在刹那間,比起席卷而來的火海,更快到來的是翻湧的氣浪,身後已經感受到了被壓縮到極緻後釋放的巨大壓力,但當小蘭垂眸,瞧見閉上雙眼的妖怪時,腦海裡那種割裂感卻越發明顯,她甚至從緊張的餘韻中抽出了一絲閑暇,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對方那毛茸茸的腦袋。
也就是那一刻,小蘭感到有什麼東西反轉了,在食夢貘對這個世界的注視切斷的那一刻,仍然睜着眼睛的少女接替對方執掌了權柄,那是——夢的權柄。
我不會死的。
念頭笃定的瞬間,氣浪如同這世上最溫柔的春風吹過了她的身側。
咯哒!
圓桌上的桌布泛起褶皺,帶起邊沿下垂的流蘇微微晃蕩,小蘭看着食夢貘放上桌子的前足,那圓柱形的足部并不像人類那樣長出可以靈活使用的手指,再看放在對方桌前有着小巧手柄的茶杯,小蘭面露赧然,剛想伸手把對方的茶杯變個形狀,食夢貘就甩着它的長鼻說道:“不用。”
它的鼻子足夠柔軟,也足夠靈活,食夢貘伸長鼻子,用鼻子前端捏住茶杯的手柄,舉起杯子,将茶水倒進嘴裡,一飲而盡。
小蘭的雙眼閃閃發亮。
“别做一些愚蠢的想象。”食夢貘說。
“那不會成真嗎?”
食夢貘一眼不錯地望着少女,它試圖品讀少女經曆過這些之後,她的内心情緒,但它隻感到了一陣輕快,像淅淅瀝瀝的雨後,踱步自樹林間穿過,光線柔和而迷蒙,透明的水珠從枝頭滴落,葉片的震顫中是一種清透的呼吸。
太糟糕了!食夢貘心想,它歎了口氣:“你以為的「真」才是「真」。”
小蘭想了想,說:“這能解釋很多事,對嗎?”
食夢貘不說話了。
于是,小蘭也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解釋什麼呢?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在這夢中之夢中,小蘭仍然能使用她的空間和面闆能力。
雖然那時小蘭還沒有看穿這裡是夢境,但因為早前的幾次任務,她已經對這兩項能力的陪伴深信不疑,“深信”所以“實現”,可以說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也可以說食夢貘從一開始就挑錯了對手,最初它當然不知道小蘭有着特殊能力,但當小蘭展現了一部分能力後,食夢貘也隻能硬着頭皮走下去,它的心中或許也抱着幾分僥幸,憑着它自己的能力,在夢的世界裡它難道還不能勝人一籌嗎?
夢是精神世界的産物,每個人擁有的精神世界又注定了夢的獨立性,可以将其想象成一個個房間,每個人自己擁有自己房間的鑰匙,彼此不可串聯,但食夢貘的能力讓它擁有一把萬能\鑰匙,它能随意地進入任何人的關于夢的房間,然後從中取走一部分。
可惜,它輸了。
入侵的侵略者對上了房間内未曾熟睡的主人,一個夢境世界裡出現了兩個主體意識,注定要分個高下,而一旦分出勝負,位格壓制下,“勝者得到一切,敗者失去一切”也絕不是一句空話。
茶杯裡的茶水在自動滿上,小蘭盯着坐在對面的食夢貘臉上的傷口緩緩愈合。
感受着臉頰上消失的疼痛,食夢貘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你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小蘭搖了搖頭,眼神清明,“我是有一些事想不明白,但沒必要每件事都想明白,我想……能想明白的不是夢。”
食夢貘沉默了,少女遠比它想得還要通透,這麼說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這就是夢的世界,這裡不是邏輯和思維能解釋一切的地方,這裡運行着規律,這裡同樣也閃爍着那些不可思議的靈感,感覺、想象、回憶,無序、雜亂、不合情理……它們不是由排列規整的單詞組成的文章,它們前後矛盾、支離破碎,它們甚至不是一個有意義的整體。
“你想看看嗎?”
“什麼?”小蘭敏銳地從這句問話中,聽出了對方态度的轉圜。
“更多的……”
食夢貘的前足從桌子上方朝小蘭伸來,小蘭毫不猶豫地伸手握住,随後,他們的身體一起朝草地上倒去。
世界在他們面前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