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布雷特·希爾是因為他,才注意到艾登的話,這一刻未免太早。不如說,就連雲決明自己,也直到那一刻才知道艾登之于自己的特殊性。如果說他是通過自己換專業的行為推斷出這一點的話,他是在全場地亂戰之後才去找的學業顧問,從這個行為不能百分百反推出全場地亂戰一定是一個轉折點。而雲決明了解布雷特·希爾,如果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他絕不會在此刻說出一個如此精準的時間點。
除非——
“你殺了艾莉的父親這一點,難道還算不上懲罰?”
這是一場豪賭,這是一場博弈,但是雲決明隻能放手一搏。他知道自己說過布雷特·希爾不符合連環殺人犯的側寫,那樣一個瘦弱得人形竹節蟲般的男人,甚至此刻都沒有将他從地上拉起的力氣——怎麼可能無聲無息殺掉那麼多身強力壯的男人而全無反抗痕迹?但眼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一點,如果布雷特·希爾是殺人兇手,如果他知曉一切糾纏艾登的陰影的形狀姿态,那麼他會做出這個判斷并不奇怪。擁有相似傷口的人總會被彼此吸引,更何況他們的命運早在停車場與辦公室便已纏繞成環,往後種種,不過當日回響。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跟我說這句話呢。”布雷特·希爾轉為大笑,突然猛地将雲決明從地上拉了起來,力氣大得不可思議——很好,另一個瞬間被證實的證據,雲決明心想,“如果我們要讨論這個話題,我親愛的雲,”布雷特·希爾親切地低聲說道,“我可不希望你是跪在一灘嘔吐物裡,不管怎麼說,那都實在太不優雅了。我是一個做事向來講究細節的人,你也知道這一點——或許除了面對你的時候,你總有辦法讓我發狂,雲,隻有那一次我失控了,不然的話,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直接涉在你的身體裡。”
嘔吐的感覺又湧上喉頭,雲決明多想此刻掙脫開他的牽制,讓自己一頭撞在面前那大理石花壇上,或許下半輩子他會成為在精神病院裡癡傻笑着的其中一個患者,每天被護士推到湖邊看魚,冷漠地聽着她們讨論那個總是來看他的黑發英俊男人,那樣是不是會快樂許多?是不是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更好的選擇?但他抑制住了這一沖動,就像硬生生忍住了一場高朝。艾登和他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的真相此刻終于大白,為什麼他沒有如釋重負,為什麼聽到布雷特·希爾如此輕松就承認罪行,他沒有感到一絲快樂和痛快?在黑暗與絕望之間,他的思維被逼成一條細細的線,隻有隻言片語從理智中落下,還有艾登,“整整十七刀。”雲決明虛弱地說道,“這并不優雅。”
布雷特·希爾聳了聳肩,他帶着雲決明繞開了宅子,向後院走去,“有些時候,想要制造出痛苦,就需要一些不那麼優雅的辦法。但是十七是一個優雅的數字,當艾登·維爾蘭德滿17歲的時候,他會痛苦地記起這是令他父親死去的數字;當他按下電梯的十七樓的時候,他的呼吸會停止一瞬間;他的心髒每跳動十七下,他就會死去又重新活過來,這是多麼詩意的一種折磨啊。就算全世界都不能理解,我也知道你能理解的,雲,告訴我,你還會在夢裡聽見沉重的腳步嗎?你會在半夢半醒之間,嗅聞到咖啡與煙草的味道嗎?”
冷靜,專注。
艾登。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問的問題夠多了,小鳥。我更想聽到你悅耳的聲音,告訴我你已經知道了多少。讓我看看你主修心理學以後都學到了些什麼——可别讓我失望,雲,我永遠都能看穿你的謊言。”
不能拒絕。如果拒絕的話,他可能會選擇隐瞞事實。
艾登。
于是他從小傑克遜的父親說起。這是布雷特·希爾希望的。恍惚間,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數年前,他會大聲朗讀自己找到的一些心理學案例,在啜飲咖啡的間隙裡長篇大論着自己的分析,而布雷特·希爾會用充滿贊賞的笑容望着他,鼓勵他不斷挖掘,挖掘出所有細節背後扭曲又黑暗的心理動機。雲決明用盡全力保持着自己的聲音的平靜,斟字斟句地挑選着客觀的詞語,但他确保每一次說完一段都會向布雷特·希爾确認,隻有等他承認他們的猜測是對的以後才會繼續往下說。明明此刻還是初春,約州仍然寒冷無比,雲決明卻能感覺到汗水從胸口一滴滴流下,勾勒出錄音機每一個細微凸出的零件的輪廓,他的心髒仿佛與那安靜運作的電池相連,那是唯一維持他生命的來源,無數的齒輪大小相接,電流在正反極無聲流轉,血液緩慢從顯示已經記錄了多久時間的屏幕下淌過,胸腔擴張包裹塑料殼身,又坍縮落下。
艾登。
“你想知道科爾·埃弗裡為什麼要幫我?”布雷特·希爾輕笑出聲,好像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看來U大的心理學也不過如此,我真不該放心讓那些庸師教導我最有天賦的學生。科爾·埃弗裡是個蠢貨,雲,他是那些空有力量卻不知道如何利用的平庸政客之一,但是曆史的規律總會讓權力落在這些白癡的手裡,因為——真正聰明的人,比如說我,比如說你,我的小鳥,是不會在意權力的。或者說,如果不讓蠢貨掌握權力,那麼權力也無法稱之為是權力,而是理所當然的王座。所以,我主動接近了科爾·埃弗裡,我向他描繪了如果他願意幫我這個舉手之勞,我能為他帶來什麼。沒有人能拒絕我,雲,你當然清楚這一點。”
全身發冷,頭痛欲裂,
艾登。
“你當年的指控是什麼?”雲決明的語氣仍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從體内刺出的冰,鮮血潺潺流下,無人看見。
艾登。
“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那時候太年輕了,太急切了,還以為找到了我從記事起就知道我一定要尋找的珍寶。那是一個日本男孩,但他不像你,雲,他永遠無法修複,他就像那種被打碎的美麗瓷器,沒有任何價值,也無法化繭成蝶。他的軟弱讓他的父母非常不依不饒,才讓事情變得有點棘手——當然,從那以後,我吸取了這個教訓,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而上帝是眷顧我的,他将你嘉獎于我,仿佛你就是為我而生。Good things always come to those who wait.”
不要去聽,不要去想,不要落入黑暗。
艾登。
“所以你告訴科爾·埃弗裡,你會殺掉那些可能會在将來步入政壇的少數族裔,為他想要打造的約州鋪平道路——但那跟他們的孩子有什麼關系?”
“你真的想知道這一點嗎,親愛的雲?”布雷特·希爾突然轉過身來。雲決明猝不及防地與他對視,毫無預兆的風暴瞬間摧毀了陸地上僅存的一切,劇烈地撼動着雲決明,讓他幾乎沒辦法站穩。那個變得有些惡毒的笑容,稀疏的金發,如淬毒匕首般的鼻梁,還有那雙眼睛,沒有溫度,沒有色彩,上千隻烏鴉着雲蔽日齊刷刷起飛。知道為什麼我們管強煎受害者叫幸存者嗎,雲?曾經注視着那臉龐而學習心理學知識在他的腦海中沸騰着。因為他們身上有所有幸存者的特征,包括對創傷的應激反應,和對引發創傷者的應激反應。
艾登。
想想艾登。
艾登。
說出這個名字,就仿佛能獲得力量。
布雷特·希爾的笑容越發惡毒,“如果沒有艾登·維爾蘭德,你今天會主動來找我嗎,小鳥?你會主動飛來我的身邊,就像過去充滿好學心那樣,叽叽喳喳地問我這些問題嗎?如果我沒有殺死理查德·維爾蘭德,你覺得艾登·維爾蘭德,U大的橄榄球明星,絕對的萬人迷,萬衆矚目的體育寵兒,會多看你一眼嗎?我當然不是說我十一年前在那個停車場殺死理查德·維爾蘭德時能預見到今日發生的一切,但一切都是因果。雲,你是中國人,你肯定聽過因果,聽過前世的罪孽和來世的輪回——但我更相信的是這一輩子,所有我做過的事情最終讓你站在了我面前,最終讓我得以看見碩果是如何腐爛新生的刹那——此刻,雲,我會說,那就是我這麼做的原因。”
“在遇到我之前——”雲決明咬着牙說出這句話,布雷特·希爾笑得更愉悅了,“的原因是什麼?”
“那純粹隻是一個巧合。作為我最有天賦的學生,雲,你一定明白,沒有比觀察痛苦更能明白人類心理的方式了。哈裡·哈洛為什麼要讓分開小猴和母猴,斯坦利·米爾格拉姆為什麼要強迫受試者去電擊無辜的人,菲利普·津巴多為什麼要讓人扮演囚徒與看守?因為我們都知道,唯有在痛苦中才能窺探人性。很自然,我去參加了葬禮,但是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孩子并不理解哀傷,當成年人在旁邊抹着眼淚不能自已時,你隻能看見孩子呆呆地站在那兒,就算有些流露出了悲傷,他們也是遵守自己被教導的社會規範而展露,并非是真心的。‘要怎麼才能讓他們真的感受到痛苦呢?’我當時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雲,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雲決明全身都在顫抖,但他的聲音仍然保持了平穩,“你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之所以會去世,全都是因為他們的錯。如果他們從未出生,那麼他們的父親也絕不會去世。”
“父親這個角色,是多麼有意思啊,我的小鳥,”布雷特·希爾意味深長地笑了,“我曾經接待過一個病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當時還在讀本科,在一間小診所裡實習。本來我是沒有資格接待他的,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他的特殊之處,于是我塞給他一張假的名片,告訴他我是資深的心理醫生,如果他願意私底下見我,我可以給他走pro bono。于是他就這麼告訴了我他的故事——你瞧,雲,他有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非常成功的白人父親,但是他那下賤的母親卻膽敢背叛這樣的父親,出軌了另一個低賤的黑人,讓他一輩子都活在自己的父親對自己的血統的懷疑中。他的父親因他才能成為父親,卻又因為成為父親而滋生無數痛苦,因為一個父親生來的要贖的罪就是無從得知自己的孩子的血統的真實性。在他八歲的時候,他的父親試圖将他掐死——‘如果你從未出生就好了,’據說這是他即将被掐死的前一刻他的父親在他耳邊說的話。他獨自冰冷地躺在客廳的地闆上,靈魂注視着那因父親的原罪也同樣有罪的自己,死了好幾個小時,直到他母親回來。他活過來了,但他的父親卻消失了,他從此成了一切罪行的代言。‘如果不是因為你,你的父親不會離開,’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如此告訴着他。一個沒有父親的兒子還能稱之為兒子嗎?他困惑了很久,直到他遇到我,他才明白,将一個父親從兒子身邊剝奪意味着什麼,那會将一個孩子的所有的自我認同與身份都剝奪,這份痛苦會變得如此真實而具象化,終其一生這些孩子都會恍如沒有皮的活人般行屍走肉地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我正是從他的痛苦中汲取了靈感,意識到這種痛苦是可以散播的,是可以傳染的,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雲,你不也明白着這種痛苦嗎?“
他不能假裝自己聽不懂布雷特·希爾的話是什麼意思。在來到美國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是一隻脫離了艦隊,茫然無措的,沒有護罩的宇宙飛船,在陌生的,沒有坐标的虛空中漂浮,但那不僅僅是因為他被從如同自己的父母一般的小姨和姨夫身邊帶走,也是因為他被從自己的祖國帶走,他被剝奪的不僅是家人,還有母文化(mother culture),以及所有他熟知的一切。如果這也算父親的一種意象化,那他确實明白這種真實,讓人無聲呐喊卻又無從嘶吼的痛苦。
“雲,就像你和我一樣,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其他人認為這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尤其是那些擁有得太多,以至于生活所有一切都仿佛不過是電腦模拟出來的數值的人,他們需要真實的痛苦,是哪怕吸了純度最高的粉也能讓他們從幻覺中察覺到刺痛的痛苦,是用金錢買不來也模拟不來的痛苦,不是那種瞬間爆發的痛苦——不然哪個暴發戶都能享受了,隻要随便抓來一對母子,然後在任意一個人面前殺掉另一個就好了——而是經年累月積累的,猶如上等的美酒發酵以後那種痛苦。我的謀殺能穩定地為這些人提供這種痛苦的産物,數量并不多——但正因為如此才彌足珍貴,才是無可比拟的享受。”
布雷特·希爾走上前一步,雲決明強迫自己繼續站在原地,強迫自己不要轉身逃跑,強迫自己不要立刻崩潰,他的忍耐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就像聖地前緩慢無聲淌過的河流,無數個世紀以來,數不清的僧人在這裡跪倒,祈求神明賜予自己繼續忍耐人世間苦難的力量,腦袋磕在石頭上,膝蓋陷在泥土當中,細細的水流夾雜一絲粉紅色又轉瞬即逝,就如同稍縱即逝的神迹。他忍耐住了,沒有在布雷特·希爾用打量某種遠在人類文明出現以前留下的那種質樸又偉大的藝術品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時候退縮。他想說些很重要的事情,雲決明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我把最好的,最美妙的,最珍貴的痛苦留給了我自己。”布雷特·希爾的聲音如此輕柔,雲決明幾乎要懷疑錄音機是否能接收到他的話語,“你瞧,雲,那些人想要的隻是毀滅,他們想要毀滅這種痛苦,摧毀這種痛苦,甚至是通過這種痛苦制造出更大的痛苦來證明自己擁有的權力和力量的真實性。但我想要的不一樣,這就是為什麼我等待了如此之久,隻為了最完美,最契合的你的出現。我想要看到的,是鳳凰涅槃,是痛苦的灰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你知道這火焰有多美嗎,我的小鳥?我可以為之去死,我可以為之付出一切所有我擁有的。在你十六歲那一年,我親手将你摧毀,就在你最愛我,最信任我,最依賴我的那一刻,我伸手将你推入深淵。然後我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幾乎就像等待你出現一樣耐心,等待你卵生,蟲孵,皮蛻,蛹化,成蝶的那一刻。而我終于等到了,在這一天,在這一刻,我最親愛的,最美麗的雲,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他的手放在了雲決明胸口上,那一瞬間,雲決明的心跳如行星爆炸般震耳欲聾卻又無聲無息,讓他幾乎聽不清從遠處傳來的警笛聲。
“為了感謝你,雲,我決定送給你一份禮物。”
他露出了雲決明初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的笑容。
“你不需要這個,雲,我會自己告訴他們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