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你應該不記得了,我也不記得了,隻在剛剛突然想起來——是那個連環殺人犯,艾莉,是他,我敢打賭他去了每一個受害者的葬禮,或者說至少是那些有孩子的受害者的葬禮,好告訴受害者的孩子們,如果他們從未出生,那麼謀殺就不會發生了,就像他曾經告訴我們的那樣。等等,不,如果是這樣,他一定會确保受害者有孩子。Ming問過我,為什麼這個兇手選擇了瓊斯先生而不是泰勒先生,其實原因非常明顯,因為泰勒先生沒有孩子。兇手真正想要折磨的對象是孩子。”
“如果兇手想要折磨的是孩子,為什麼非選擇少數族裔的孩子不可?”艾莉問道。
“我不知道,這一部分我還沒有想通,也許兇手不止一個人,而他們都在滿足各自的需求。”艾登語無倫次地說着,仍然因為自己剛剛發現的真相而激動得渾身顫抖,“布雷特·希爾跟你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
“沒說多少,我當年對任何主動來找我說話的人都充滿了敵意,我猜也許是這一點把他吓走了。”艾莉搖了搖頭,“我已經找不到當年的記錄了,那個論壇的網頁從2011年開始就沒有為服務器續費了,我能找到的東西不多——能找到布雷特·希爾的ip地址和昵稱并确定我當年跟他說過話,已經超出我原先的預料了。”
“如果布雷特·希爾跟那個連環殺手有關系,那麼他可能不止找了你一個,也找了其他受害者的孩子——确認他們的精神狀況,看他們是不是被折磨夠了,我不清楚。但小本傑明也有自殘行為,他也曾經上過自殘論壇,假設我們能确定當年布雷特·希爾也與他說過話,那麼基本就能确定我的理論,也能确定他确實與兇手有關系。”
“你要怎麼聯系他?”艾莉說,“我倒是可以幫你找到他的電話号碼,但那樣就太詭異了。”
“上次我們去拜訪的時候,泰勒太太把她家座機電話留給我了,說要是案件有什麼新的進展,可以打這個電話。”艾登掏出了手機,雖說後半段拜訪他都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的,但這件事他倒還有點印象,“我可以試試看。今天是周末,也許小本傑明在家……”他快速點了幾下手機,撥通了号碼。電話隻響了幾聲就被接了起來,“你好,泰勒太太,我是艾登·維爾蘭德,你還記得我嗎?是的,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噢,不,沒出什麼事,我隻是想跟小本傑明說幾句話。是的,我們找到了一些新的證據,想詢問一下他。噢,謝謝您,我會在這兒等着。”
他說話的功夫,艾莉已經在紙上寫下了六個昵稱,遞到了艾登面前,“這些都是與布雷特·希爾有相同Ip地址的賬号,”她小聲說,“你可以問問他是否跟其中任何一個交流過。”
艾登低頭望着那張紙條,他不得不額外用力才能不使手機從他全是汗的手心滑落。隻要小本傑明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那這就是自從他開始調查殺死父親的連環殺手以來,第一個找到的能将兩個看似毫不相關的案件聯系起來的證據,第一個證實他與Ming辛苦了大半年總結出的受害人側寫是正确的證據,第一個确鑿無誤地表明連環殺人犯的确存在的證據——盡管這類證據在法庭上并不算是非常有力,卻能成為往後所有調查的堅實基石。
說到底,艾登的心中始終有一部分默默懷疑着一切,就像小本傑明尖銳地指出的那樣,他隻是一個大三的犯罪司法專業學生,艾莉是個自學成才的高中生黑客,而Ming則是個半路插隊的犯罪心理專業學生,沒人會相信這樣的組合能夠偵破一起警察從未察覺的連環殺手案件,甚至就連他自己也難以相信這一點。在遇到Ming以前耗費兩年時間卻毫無進展的調查,與其說是他的努力,倒不如說是他的贖罪,如加缪《堕落》中的克雷芒斯,在幻想中一遍又一遍地将少女拉出水面又再度投下,隻為讓自己有個救人又救己的機會。然而,克雷芒斯能說一切為時已晚,無可挽回,肯尼卻仍尚在人世。
“這裡是小本傑明。”電話那頭突然響起了聲音。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小本傑明?我想跟你談談你曾經拜訪過的自殘論壇的事,我找到了一些新的證據——”
“我聽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我們家座機的線路一直不太穩定,”小本傑明緊張地打斷了他的話,“你不如直接打我的手機吧,電話是732-298-2263。”
艾登放下電話以後等了兩分鐘才撥通了号碼——主要是為了給小本傑明回到自己房間的時間,他意識到對方的母親和繼父恐怕并不知道小本傑明自殘的事,就像自己的媽媽,爺爺,還有奶奶也對艾莉自殘的事情一無所知。
電話幾乎是剛一打通就被接起了。
“什麼證據?”小本傑明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為什麼這件事會跟我浏覽自殘論壇的事有關?”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找到那個自殘論壇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重要嗎?”
“很重要,小本傑明,我希望你能把每個細節都告訴我,如果你的講述吻合我的猜想,那麼就證明……”艾登得用另外一隻手才能撐住手機,他的心髒在舌尖上劇烈跳動着,“就證明你的父親并不是失蹤,而是被連環殺人犯帶走并殺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艾登隻能聽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聲。小本傑明似乎在無限拖延着這一刹那,這世界上僅存的最後一分鐘,他仍然可以假裝自己的父親還活在某個角落,正因為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哈哈大笑,隻是碰巧遺忘了他曾經的家人,碰巧遺忘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兒子,碰巧遺忘了他曾經幸福美滿的生活,因而在别處重新開始了一段人生。一個人要如何決定哪種現實更容易與之一同度過剩餘的一生?自己的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會無情地抛家棄子,不負責任地突然消失,然而同時仍然活在世界某處;亦或者自己的父親是任何人所能渴求得到的最好的父母,卻是具不知所蹤,不知在何處腐爛的屍體。
小本傑明最後選擇了後者。
“我起初是在LiveJounal上找到了一篇博文,當然那篇博文的作者的父親已經被——已經被——我的意思是說,對方寫了父親被謀殺,但我當時并不那麼認為,所以這部分我沒什麼共鳴,真正讓我産生共鳴的是他認為自己是導緻父親死亡的原因那一部分,他提到了以自殘對抗痛苦,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說——I am a pain in the ass to my family,我很暴躁,很陰郁,卻又完全不肯去看心理醫生,因為,你也明白,去看心理醫生就意味着要說出我遭遇了什麼,這基本算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情——比承認我父親死了還不願意。”
“我明白你的感受。”艾登說。
“我能看得出我媽,還有萊姆斯對我有多麼耐心,我自己也希望能讓這一切結束,所以,很自然地,但我看到有人提到能用自殘對抗這種痛苦,并且成功通過自殘将這種痛苦化為一種内在的對抗,自我的救贖和升華時,我很心動,然而那篇博文下面提供的鍊接已經過期了——”
“你是什麼時候找到那篇博文的?”
“四年前,”小本傑明說,“2012年左右,我不太記得具體時間了。”
“你繼續說。”
“所以我就轉而去尋找别的自殘論壇,換着各種搜索詞查找——因為如果你直接在谷歌上打‘自殘’兩個字,它隻會給你一大堆求助熱線和心理咨詢網站。自殘愛好者都有暗号,不過他們不像Pedophile那樣,得隐秘行事才能避開FBI的追蹤,因此沒花費我什麼功夫就找到了一個,就是我跟你和Ming提到過的那個,需要提交自殘照片才能進去的。”
“在那個論壇上,你有跟任何人交流嗎?”
“有,因為我想找到與我志同道合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試着能不能找到那篇博文的作者,既然他給出的鍊接失效了,那他有可能就轉移到了别的論壇上,至少我當時是那麼想的。不過,我不想大張旗鼓地專門發個帖子尋人,我感覺那會讓我看上去像個跟蹤狂似的,所以我經常在那些詢問大家是因為什麼而自殘,或者分享自己自殘心路的帖子下面回複,希望能引起一些人的共鳴,然而根本沒人附和我,大家都是因為一些無病呻吟的事情——失戀了,父母要離婚了,父母沒滿足自己的要求,和男朋友吵架了,和兄弟姐妹吵架了,想要氣氣某個人,什麼的——自殘,我覺得沒意思極了,過段時間就退出了。”
“那這幾個昵稱你有印象嗎——可能是某個跟你說過話的人,我挨個挨個念給你聽。”
他念到第三個名字,小本傑明就打斷了他的話,“我記得這個變态,”他說道,“一開始我還覺得他人挺好的,跟他說了不少我自己的事情,也包括我父親失蹤的事,結果有一天他突然問我能不能給他發一張照片,我馬上就警覺起來,然後把他删除了。所以說,怎麼了,難道這個人就是那個殺了我父親的人嗎?他媽的,我跟殺死了自己父親的兇手整整聊了一個月的天?”
艾登趕緊安撫了他幾句,解釋他隻是懷疑這個人與連環殺手有聯系,費了半天口舌才讓出離憤怒的小本傑明挂了電話,甚至沒來得及問問他是什麼時候接觸過兇手。手機屏幕都還沒暗下去,他就迅速轉向了艾莉,“我們必須要調查布雷特·希爾,”他說道,“這個人就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突破點。”
“你知道我們沒法繼續調查他,除非Ming願意加入我們吧。”艾莉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一點,“第一,他本身就已經比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他,他們之間有曆史。第二,他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懂得進行心理側寫的,沒了他,就算我找到了一大堆與布雷特·希爾的資料,我們也沒有辦法把它們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畫面,就跟你拿到了這些受害者的資料已經好幾年了,沒有Ming的幫助你根本沒法歸納出一個行之有效的受害者側寫。第三,其實我也不需要第三,前兩個理由就已經足夠了。你必須得跟他談談,艾登,哪怕隻是為了能讓他走出那段過去。”
“我知道。”
艾登低聲說,他的視線再一次轉往樓上,目光所能觸及的地方,他的心卻像是永遠也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