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在說話的同時,雲決明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整間書房。
“我該去看看我的妻子現在狀況怎麼樣了,”認真地聽完艾登的講述後,過程中嘴巴就沒合上過的泰勒先生站起了身,“我認為她非常有必要聽聽你的猜想——順便說一句,你和你的朋友在這幾個月裡為這樁案件付出的精力,比過去幾十年裡整個約州警察為少數族裔謀殺案或失蹤案加起來付出的精力還要多,就為這一點,我也對你感激不盡。”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門剛一關上,雲決明就立刻轉向了艾登,“為什麼泰勒先生沒有被兇手當做是目标?”他說道,“我想不明白這件事——他說他就住在這附近,他的整個人生軌迹與瓊斯先生是交錯的,如果我沒有誤會他潛台詞裡的意思的話,他和瓊斯先生應該是這個小鎮上同齡人中唯二兩個靠自身努力最終晉升中産階級的孩子,否則他們很難注意到彼此的存在。你看他牆壁上挂着的畢業證書,他可是P大的學生。你再看證書上面挂着的照片,那應該是他還沒有跟前妻離婚的時候拍的,他身後的那棟房子豪華程度并不亞于這一棟,他完完全全符合我們找出的條件,可是,為什麼兇手在泰勒先生與瓊斯先生之間選擇了後者?”
“你認為兇手并不是随機選擇了他們兩個中的一個?”
“我絕對不這麼認為,”雲決明搖了搖頭,“我們知道他很謹慎,也很狡猾,從來不會在同一個地方犯下第二樁案件——而我所有閱讀的連環殺手案例,尤其是與計劃型的殺手有關的部分都告訴我,他們如果隻能下一次手,那麼他們一定會精挑細選自己的獵物,而不是點指兵兵點到誰就算誰。兇手選擇了瓊斯先生而不是泰勒先生,就足以證明我們條件還有一個漏洞沒有找到,是這個漏洞讓他做出了最終的那個關鍵選擇。”
“但我們還不能百分之一百地确定,瓊斯先生一定就是連環殺人犯的受害者之一,”艾登小聲地說道,“我們還沒看過他的房間,訪談也沒做,甚至沒跟他的孩子們聊過——”
他話還沒說完,書房的門就突然被人打開了,一個看上去跟他們年紀差不多的黑人男孩站在門口,驚訝而又戒備地看着他們。“Hi,你好,”艾登的反應非常迅速,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蹿到了門口,熱情地伸出了手,“我是艾登·維爾蘭德,這是Ming,我的好朋友,我們是來這兒問問你的母親和繼父一些關于你父親的問題的。”
“Right,我知道你,”那個男孩臉上現出了一種冷漠的神色,雲決明馬上想起,還沒有與艾登和解以前的艾莉臉上就經常有這樣的神色,“你是那個被開除的四分衛,而你是跟屁蟲凱特·摩絲——我也在U大上學。”
沒想到還能聽見這個外号,雲決明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我聽我媽說起了你們要來的事情——老實說,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大學生能調查出什麼玩意,你們的到來隻不過是讓她本來就不穩定的精神狀況雪上加霜罷了,”他那冰冷的譏諷語氣也讓雲決明想起了從前的艾莉,“我隻是來這兒拿我的平闆——你們愛幹什麼幹什麼,但如果你讓我媽媽精神崩潰或者是什麼,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最厲害的四分衛,我照樣能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他威脅地晃了晃自己的拳頭,艾登收回了手,向後退了一步,他仍然保持着溫和的神色。
“實際上,你來得正好,我有些問題也想問你。你是瓊斯先生的大兒子嗎?小本傑明·瓊斯,是不是?”
“關你什麼事?我為什麼要回答你的問題?”對方咄咄逼人地問道,“你今年也就上大三吧,你旁邊那個,也不過就是大二的學生,稍微學了一點犯罪心理還是刑偵司法的皮毛知識,就以為自己可以扮演警察了——”
“那麼,警察有問過你任何問題嗎?”雲決明打斷了他的話。
“什麼?”
“我是說,你的父親失蹤的時候,警察有詢問過你任何問題嗎?”
“沒有,可是——”
“他們在乎過這個案件嗎?”
“沒有,可是——”
“你認為他們真的想要找到你失蹤的父親嗎?”
“當然沒有,他們就是一群——”
“所以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們比警察還不如呢?”雲決明趕在他說出一大串污言穢語以前阻止了他,平靜地問道,“确實,從專業知識上看,也許我們确實比不過警察,但從态度上來說,我們對你父親案件的重視遠遠超過任何一個曾經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察,我們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找出你父親失蹤背後的真相——因為它有可能與艾登父親的謀殺案息息相關,都是由同一個兇手犯下的連環殺人案件。你也失去了父親,你很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你很清楚那種對真相的渴求有多麼折磨人。難道你甯願相信那些毫不關心你的父親死活的警察,也不肯告訴我們一些很有可能對破案起到關鍵作用的信息嗎?”
“不是——我隻是——”
小本傑明被雲決明說得啞口無言,結結巴巴了半天也沒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最終在他繼父先前坐過的那張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了,“行吧,”他說,“你們要問什麼?”
艾登把之前問過泰勒太太的問題又拿出來重新問了一遍,中途,泰勒先生曾經進來過一次,發現他們在詢問小本傑明問題後就識趣地離開了,“如果你們還需要與我和我的妻子談談,”他臨走前說,“我們會在樓下的客廳等着你們。”
他關上房門以後,雲決明難得地開口了——大部分時候,艾登都是那個主動問問題的人,他隻負責記錄。
“你喜歡泰勒先生嗎?”
小本傑明聳了聳肩,“他對我媽很好,也盡可能對我們好,我最小的弟弟和妹妹基本把他當成親生父親看待了——我不怪他們,他們幾乎都不怎麼記得爸爸了。所以,我猜,還行。”
“你覺得他跟你父親最大的不同的是什麼?”
“非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他更懂得怎麼當一個丈夫,而不是一個父親。”小本傑明攤開了手,“他不懂得怎麼像我父親那樣處理我和我的兄弟之間的矛盾,也不太懂得怎麼赢得我們的尊重。與其說他是我的繼父,我感覺他更像我的朋友,我不憧憬他,也不崇拜他——我覺得那是一個父親應該讓兒子擁有的基本感情,但我不反感與他相處。”
雲決明心中一動,這番話給了他某種奇特的感覺。他直覺這跟兇手為什麼選擇了瓊斯先生而非泰勒先生有關,但他又抓不住這其中的重點。
他一直望着自己飛快地在iPad上記下的幾個關鍵詞發呆,苦苦思索着到底是什麼讓他有了這樣的感覺,幾乎都沒認真聽艾登溫熱對方什麼。直到艾登輕輕用手肘撞了一下他,“我基本都問完了,”艾登說,“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嗎?”
“嗯……”雲決明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iPad,“你父親失蹤後,你有沒有産生過輕生,自殘的想法,或者甚至嘗試過類似的,比如說割傷大腿……”
他問題都沒說完,就看見小本傑明的臉色迅速變了,在他們所有采訪的七戶人家中,他是第一個對這個問題産生反應的人。
“你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他站起身,勃然大怒,厲聲說道,“你是不是事先調查過我——這整件事對你來說就是個殘忍的笑話,是不是?”
“不,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會這麼問?這根本不是一個尋常的問題——我身邊沒有一個朋友發現過我這麼做,我的家人也從來沒有發現過,他們根本都不認為我會去這麼做,也從來不會懷疑這一點。我從來沒跟任何一個現實中的朋友提到過這件事,隻除了——隻除了——别管了,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因為還有别的受害者的孩子也出現了類似的自殘行為。”雲決明冷靜地回答,艾登愕然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瞪着他,但是雲決明沒有理會他的眼神,“我們隻想弄清楚這到底是孤例,還是另一個不容忽視的關鍵。”
“還有别人也——他也——自殘了?”小本傑明小聲問道。
雲決明肯定地點了點頭,“在大腿上,”他說,刻意隐瞞了會暴露性别的第三人稱稱呼,“兩側都是數不清的刀割傷口。”
“我……一開始是在大腿上,”小本傑明說道,“但是後來我發現那樣就太顯眼了,夏天根本沒法去遊泳,所以……我就改成在肚子上……”他揭起衣服,讓艾登和雲決明瞧了一眼他側腹上數不清的一條接一條細長發白的刀痕,“但我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自從萊姆斯搬進來以後就沒這麼做了,我不想讓他發現……我之前隻在網絡上發過,有個專門為自殘愛好者開放的論壇,進去要放自殘的照片或視頻的那種,但裡面的人自殘的動機都跟我不一樣,過段時間後我就退出了。”
“你的動機是什麼?”
小本傑明沉默了幾秒,然後擡起頭來,棕色眼珠裡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就像它從未晴朗過一樣。
“我自殘,是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就是那個導緻我父親失蹤的原因。”他輕聲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解釋,但我真的這麼覺得,就仿佛隻要我不存在,我的父親就絕對不會消失。這個念頭折磨了我五年,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在雲決明身旁,艾登微不可聞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接下來的整個訪談裡,他都表現得心不在焉,說話颠三倒四,上句不接下句,雲決明不得不強迫自己擔起重任,冷汗涔涔地忍受着被迫社交給他帶來的巨大壓力,好不容易才把他們預先列好的問題單子上的事項都一一打聽完畢。等他們頂着如同飛灰般的細雪回到福特野馬旁,送他們到車道上的泰勒夫婦也已經回到了屋子内,雲決明剛想向艾登打聽剛才的事情,就感覺到手機在褲兜裡劇烈震動起來。
雲決明掏出手機來一看,是艾莉。
“Hi,Ming?你現在在哪裡?你有空嗎?”
“我和艾登剛剛結束對最後一戶人家的訪問。”
“那太好了,你們能過來疏眠家一趟嗎?我們剛剛接到了一封求助的郵件,是一個女孩,她正在你的高中母校念一年級,她說她被學校的心理咨詢老師性侵了,我們想知道……”
他突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