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一戶呢?我剛打賭他們肯定是最後一刻急匆匆地跑去商場裡購買裝飾的,他們放在草坪上那個巨大的充氣人偶甚至都不是聖誕老人,而是小黃人。”
“快看那一家,他們估計是裝飾品不夠用了,把萬聖節的裝飾都拿出來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們的确是在試圖往塑料南瓜頂上放聖誕花環,企圖讓它們看起來像聖誕裝飾嗎?剛才遠遠看着,我還以為他們家有好多橙色的花盆呢。”
“你看那邊那棟——他們的草地上居然有兩個超大的雪花球,太酷了。”
“你看你看,那戶人家的屋頂上有個超大的‘聖誕快樂’招牌——估計是暴風雪過後才立起來的,不然這會他們的屋頂上就該有個被招牌砸出來的大洞了。”
就這樣,他們開着車,慢慢地把整個小鎮都逛了個遍,等看完最後一棟屋子,艾登把福特野馬停到了附近的一個公園邊上,他們面前不到兩百英尺就是一個波光粼粼的湖泊,倒映着今夜清澈冰冷的月光。雪持續下着,卻沒有變大,淅淅瀝瀝地落在車窗上,如同被染白的雨滴。“我們還不回家嗎?”Ming有些不解,“已經快要午夜了。”
确實,他說的沒錯,有不少屋子的燈停止了閃動,大聲播放着聖誕歌曲的人家也歸于谧靜,仿佛這一刻整個小鎮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待着聖誕的來臨,每扇窗戶後都有一顆精心裝飾過的聖誕樹,每顆聖誕樹旁都有一戶歡欣鼓舞地慶祝着節日的家庭——打着綢帶的禮物盒栖息在樹根,聖誕卡片在壁爐或鋼琴上方閃閃發光;躲在被窩裡的孩子滿心歡喜地計算着聖誕老人什麼時候會來,自己留下的餅幹是否會被吃掉;大人帶着聖誕帽,圍坐在餐桌旁談笑,吃剩的聖誕火雞旁是還未喝完的蛋奶酒,遠處的電視裡遙遙放着聖誕電影,隐隐約約的笑聲從這間屋子流淌到另一間屋子,幸福順着燈光從屋内洩露到屋外,照亮了整個夜晚。
“一般來說,美國人過聖誕的傳統是在早上打開禮物,”艾登說,“不過,由于我的家族是從歐洲那邊移民過來的荷蘭家庭,我們保留了平安夜交換禮物的傳統——通常是在将近午夜的時候,這樣,拆完禮物,大家就可以各道晚安,說聖誕快樂,喝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可可,接着再去睡覺。”
“可我給你準備的——”
“——禮物還在家裡,我知道。”艾登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腦袋,Ming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但艾登早就預見到了這一點,特意把手伸長了點,他到底沒躲過,“沒關系,我給你準備的大部分禮物也在家裡——但這一份,我想提前給你,很遺憾我們這會不是坐在聖誕樹下,但我猜,這個世界可以是我們的聖誕樹,每一顆星星都是為這一刻而點亮的。”
他說着,把奶奶裝小蛋糕的籃子拿了過來。奶奶怕他們吃不完浪費,所以隻裝了七八個,剩下的全靠一大塊紅格子隔熱布撐場面,艾登便趁機把他給Ming準備的禮物藏在了下面。掀開格子布,下面便是一個包裝得異常精美的盒子,艾登雙手将它捧出,指尖感受着上面殘留着着的蛋糕溫度,“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你送的,我肯定都喜歡。”
“這話不是我說過的嗎?”艾登好笑地看着他,忍不住又捏了一下他的耳朵,這一次Ming倒是以一隻受驚小鹿從狼口逃竄的速度飛快地躲開了,細雪漂浮的浮光下,他的臉染上了一點淡淡的粉色,但仍然竭力保持着淡然的模樣,沒有破壞包裝紙和綢帶,一點點地将裡面那個墨綠色的絨布盒子拆了出來。
要不是那個盒子比一般的戒指盒子要大得多,艾登估計自己一定能在Ming的臉上看到極其精彩的表情。
“這是什麼?”
“你打開來看看嘛。”
Ming照做了,盒子裡躺着是一枚幾乎全新的上海牌手表,他發出了驚訝的半聲驚呼,“這不是——”
“在紐約逛古董店的時候,我看見你一直打量這枚手表,我想你應該很喜歡它。”艾登接話道,“所以離開的時候,我順手拿走了店主的名片——店主人很好,他願意親自把手表送過來,隻要我肯出油費和過路費。今天早上艾莉就幫我收下了,當然包裝還是我包的。”他忙不疊地強調了一句,“這塊手表是以前老式的中國生産的手表對不對?确實很漂亮。”
Ming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隻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複打量着那枚手表,細細閱讀着它反面銘刻着的中文,手指不停撫摸着柔軟的皮革表帶。
“喜歡嗎?”艾登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臂,“要不要戴上看看?”
他非常克制地幫Ming扣上了表帶,動作點到即止,不帶任何挑逗和青欲,這不是逗弄對方的時候,艾登瞧得出來,這塊手表對Ming有非常特别的意義。
“我的小姨就有一塊這樣的手表。”低頭望了手腕半晌,Ming才終于開口,“就跟這塊一模一樣,隻是沒有那麼新。是她從她的父母那兒唯一得到的遺物。
“我五歲的時候,我的外公和外婆都去世了——他們跟我的小姨矛盾也很大,始終不願意原諒她偷了家裡的錢去接濟我的母親這件事,更不願意接受她為了照顧我跟我小姨夫結婚了這件事,他們早就在湖南老家給我小姨說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工廠老闆的兒子,願意出一大筆錢給我的外婆外公重新建房子。
“他們一直為這件事非常憤怒,也覺得非常丢臉,從此以後再也不跟我小姨說話了。總之,她再次得到他們的消息的時候,是村子裡的遠房親戚通知她回去給她的父母辦喪事。我外公外婆留下來的遺産,全被她的表哥們搶走了——因為女人沒有資格繼承土地,房産這些東西,要不是小姨的表姐把我外婆的陪嫁——也就是那塊手表偷偷藏起來了,恐怕早就剩不下了。我小姨趕回去的時候,他們連外婆的舊衣服都論斤賣給了收廢品的,家具也是搬的搬,賣的賣,實在賣不掉又搬不走的就砸爛,總之是一點沒留給我小姨,但喪事卻理直氣壯地叫她出錢。”
艾登聽得驚愕不已,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卻又不好開口問。
“總之,那都是我後來聽大人閑聊時說起的事,我小姨從來沒提起過,但她很珍愛那塊手表,我看得出來這一點。
“但她後來終究是不得不賣掉了——因為我的奶奶,也就是我姨夫的媽媽生病了,她不得不辭掉工作照顧老人,家裡少了一份收入,隻好吃老本,老本吃完了,也就隻能當掉東西了。她從當鋪回來的那天晚上哭了一整晚,我的姨夫喝幹了一整瓶劣質白酒,抱着馬桶痛罵自己沒有本事,一邊罵一邊吐,一邊吐一邊扇自己巴掌。”
Ming還是一貫冷淡的語氣,可他别過的眼裡說盡了往昔的苦澀,他甚至沒注意到艾登已經将他摟了過去,手溫柔有力地上下撫摸他的脊背,就像父親在寬慰自己的孩子,溫情中混雜着而不必說出的愛。
“我一直想把那塊手表從當鋪裡贖回去給她。我十一歲生日時的心願就是這個,我以為它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當然,這不可能是同一塊,”艾登低聲說,他的手眷戀地停留了一刻,然後緩緩握成拳頭,放下了,“但好歹是個慰籍——”
“我知道。”Ming仍然低頭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時間好似凝固在這一刻,停滞在簌雪與路燈中間,如果注意去看,人們會發現那中間相隔的黑暗是永恒不變的,仿佛時光分為兩條洪流,一條順着落下的飄雪向前飛去,一條順着湧上半空的霧氣光暈向後倒灌,中間則是永遠也無法填滿的死寂,充斥着人們丢失後就再也找不回的心愛之物,遺忘就再也想不起來的記憶,未曾告别就再也見不到的生命。
“咻”地射上半空中,猛然炸開的煙火讓艾登和Ming都吓了一跳,不約而同地擡起頭看,看着成萬上億的火星在遙遠的半空中迸射開來,它們霎時間碰撞在一起,轟然釋放出劃亮世界的光芒,随即便浮沉着滑入黑暗中,各奔東西——如果這就是人生,艾登刹那間突然想到,如果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不過隻能短暫地照亮刹那自己眼前的三分土地,随即便四散奔離,那在徹底消逝以前,他都絕對不會放開Ming的手。
絕對不會。
“聖誕快樂,Ming。”
“聖誕快樂,艾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