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既然維爾蘭德先生與埃弗裡先生都到了,那麼這場會議就開始吧。”
威爾遜校長擡眼看了看他們,清了清嗓子。
他說的好像艾登和傑森兩個人姗姗來遲般,實際上,他們在會議室門外等待了半個多小時,才終于被請了進去。
期間,艾登沒跟傑森說過任何一句話,連點頭都沒有。他們兩個各自坐在會議室大門前兩端的椅子上,望着不同的方向。艾登沒有心情說話,傑森似乎也是。今天他果然是穿着一身白領結西裝來的,正式過頭了,倒顯得他是要進去結婚一般。
他們如今所處的這間校理事會議室,也确實非常氣派,如果要用來舉辦婚禮,也不會顯得簡陋。
懸吊着的吊燈看樣子是18世紀亞當兄弟風格的吊燈——U大創立于十八世紀中期,或許就是從那時流傳下來的古董——然而上面卻俗氣地在原本的黃銅枝條上鍍了一層金邊,頓時便将典雅變作媚俗。壁爐應該也是從那時流傳下來的舊時代産物,卻被硬生生地改成了現在流行的無柴電火,在滄桑的磚塊前加了一層黑色的玻璃,顯得不倫不類。清一色的棕色意大利真皮靠背椅,一共有十四把,背影僵硬得活像一棟棟聳立的棺材,環繞着整張帶有漂亮木紋,切割拼湊得天衣無縫的長圓桌,繡有U大猩紅字母與箴言(正義的太陽即便在西方也同樣閃耀)的桌旗從這頭蔓延到另一頭,滾着金燦燦的絨邊。
所有這一切,隻讓艾登想到富麗堂皇的裹屍布。
再精緻昂貴的外表,遮掩不了内裡的腐臭與黑暗。
支撐他毫無懼色地站在這裡,平靜地等待自己的未來被宣判的,是Ming。
偶爾,在會議上,他會走神那麼兩秒,回憶起昨晚的夜談——通常都是在他已經無法忍受校董們的無恥嘴臉時。這場會議開始幾分鐘後,艾登就已經意識到,這與其說是一場會議,不如說是一場宣判會,他和傑森根本沒有任何為自己辯解的機會。
于是,回憶的大門敞開一絲縫隙,思緒從四面八方湧入,毫無節制地滑向深夜。Ming輕輕扭開門鎖的聲音倏然将他驚醒。黑暗中,艾登屏着呼吸,一動不動,他能聽見Ming幾不可聞的腳步聲,緩緩向床鋪走來。他不敢睜開雙眼确認這一點,卻能感覺到一道柔和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持續很久很久,幾乎永恒地凝結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
“維爾蘭德先生。”
“是的?”艾登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一名中年女性。艾登認得她是誰——卡維爾女士。她是約州本地最大的制藥研發公司的董事長,她曾經也是U大的學生,如今她的四個子女中,有兩個仍然在U大念書,其中有一個就是ADP兄弟會的成員,艾登還參加過他的生日派對,傑森也去了。但現在,她表現得就像是完全不認得他們兩個一般,表情冰冷而疏遠。她剛剛花了好幾分鐘提出了長篇累牍,然而卻不知所雲的控訴,來闡述為什麼艾登和傑森會受到停賽的處分,為什麼學校現在要更進一步,做出開除的決定。
“你明白你為什麼會來到這間會議室嗎?”
“對不起,我不明白。”
卡維爾女士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不明白?”她反問道,就像看着一個十二歲了還不懂得加減乘除的孩子。
“我們這場會議是要留下記錄的,”另一個男人開口了,艾登也認得他,他是本地的房地産大亨,範德索爾先生,爺爺曾經帶着全家參加過他和他的妻子的藍寶石婚紀念宴會,因此艾登知道,範德索爾先生的九個孫子孫女,全都是靠着他慷慨大方的捐贈,才得以進入U大念書的——他的校董位置,多半也是這麼來的。“要是這兩個孩子有不明白的事情,解釋一下也無妨,免得影響不好,您說對不對,卡維爾女士?”
影響不好——艾登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多半指的是不好跟自己的爺爺及傑森的父親交代。維爾蘭德家族是早期來到美國定居的荷蘭人後裔,在約州北部擁有大量的土地,範德索爾先生對其中幾塊垂涎已久,自然不敢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我不明白的是,”艾登用自己最平靜,也是最理智的語氣說道,“卡維爾女士說了很多似是而非的内容,但沒有一句話清晰地表明了我為什麼會來到這間會議室,更準确一點來說,沒有一句話清楚地指出我到底犯了什麼錯誤。”
“我覺得卡維爾女士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維爾蘭德先生。”
又一位校董開口了,艾登也認得他,小約翰·範德普先生。他今年還不到三十歲,是整張會議桌上最年輕的面龐。一頭金發,雙手交叉撐着下巴,刻意曬成淺棕色的膚色看着非常不自然,就像是烤焦了的稻草人一般。
他的父親年逾不惑才和第四任妻子通過代孕生下了他這個老來子。當時剛好是約州那場著名的“嬰兒M”官司打得沸沸揚揚的時候,代孕的母親差一點就要效仿懷特海德,拒絕将嬰兒交給老約翰·範德普先生。這件事當時惹出了一場不小的醜聞——艾登在調查父親的謀殺案時曾經讀到過相關的報道。沒人知道老約翰·範德普先生是怎麼擺平這件事的,代孕的母親是個可憐的亞裔移民,在這件事後不久就消失了,沒人關心她去了哪。
兩年前,老約翰·範德普先生死了,留下小約翰·範德普先生繼承他的加工食品産業。他也曾經是U大的學生,還是不少ADP兄弟會惡整新人“傳統”的開創者。艾登對他一點好感都沒有,傑森倒是參加過幾次他舉辦的派對,艾登懷疑他的毒瘾就是在其中一場派對中染上的。
“就正如她所說的,你引起的醜聞給學校造成了不可估量而且不可挽回的損失——”
“我沒有引起任何醜聞,”艾登清晰而鎮定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相信,我之前遞交給學校的證據就足以證明我的清白了。我什麼也沒有做,這件事完全是澤茹·唐一手策劃的陰謀。”
“我覺得你沒有理解這件事的本質,艾登·維爾蘭德,”範德普先生慢悠悠地說道,“這個房間裡根本沒有人在乎你到底有沒有強煎那個女人,或者你遞交了怎樣的證據。關鍵是,現在整個世界都相信你強煎了那個女人,對于學校而言,這就是一樁急于解決的醜聞——更不要說之後因此而發起的那個滑稽的#我不再沉默運動,簡直嘩衆取寵,可笑至極,一群女人聚集起來編造子虛烏有的創傷并且以此來獲取關注,是我見過的最可悲的事了。”
他薄薄的雙唇因為厭惡而緊緊抿在一起,當艾登注意到了他提起#我選擇不再沉默時聲音裡異樣的緊張,心中一動。
“範德普先生,您是U大2008年屆的畢業生,對吧。”
“這跟這次會議無關,艾登·維爾蘭德。我認為你不是沒有理解你為什麼會在這兒,你是根本就沒有理解自己的錯誤——”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我選擇不再沉默的話題中集中爆出來的一百多個性侵受害者中,有大約四十多個都集中在2004年至2008年這段時期,還有四個女生因此而懷孕——這是一個非常不同尋常的峰值,範德普先生,尤其這還集中于您在U大上學的期間,就更加非比尋常了。”
“維爾蘭德先生,請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卡維爾女士就像訓斥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厲聲呼喝道,“不要在這麼一個嚴肅的會議上無理取鬧,任性地發洩你的怒氣,血口噴人。别忘了,這件醜聞會演變到今天這個程度,全都是因為你而引起的。”
無名火霎時從心中竄出,越燒越冰冷,仿佛都透進了四肢百骸。艾登咬緊了牙關,深吸一口氣,目光從十二名校董的臉上一一掠過。他認得每一個人,每個人也都認得他,也許是通過某次作客,某次婚禮,某次生日,或某次聖誕宴會,他們都表現得那麼和藹可親,值得尊重,俨然是人們想象中上流社會人士應有的優雅禮貌風範,觥籌交錯間,盡顯對後輩的照顧和關愛。
但如今,他們臉上都有一種共同的冷漠神色,暗示他妥協,暗示他沉默地接受一切,就像此刻站在他身邊,一言不發,隻是緊抿着嘴唇的傑森一樣。這是規則。艾登仿佛能聽見他們不動聲色,不出聲地對自己說着。這是我們這些人的規則,你也是我們當中的一員,你很清楚規矩是什麼,停止你孩子氣的狡辯和辯駁,讓這件事就這麼結束。
支撐他決不妥協地站在這兒,對抗着十四張虛僞嘴臉的,是Ming。
憋住一口氣的刹那,艾登似乎又回到了柔軟的床鋪上,他在黑暗中等待了許久,在清醒與入夢間反複沉淪,時而覺得自己在夢中,時而覺得自己醒着,時而濃烈醇厚的睡意如飓風般忽地襲來,他就像被人猛地投入浸滿水的浴缸中,瞬間失去了對整個世界的感知。
一兩秒後,仿佛猛地從浴缸中坐起身,艾登又會從深睡眠中掙脫出來,濕透了的困倦仍然沉甸甸地把他向下拽,他不清楚自己睡過去了多久,一秒,十秒,幾分鐘,還是一個小時。不變的,是始終有如實質,始終柔和籠罩着他的,Ming的目光。
那時候,注視着沉睡的自己,Ming在想些什麼呢?
會議開到這會,艾登已經明白了,他相信站在他身邊一言不發的傑森也已經明白了,他們十有八九是沒法繼續待在橄榄球隊裡了。
奇怪的是,這個想法并沒有他想象中那樣令自己難過。如果這個時候有誰不合時宜地說了個笑話,艾登覺得自己還能發自内心地笑出聲。真正讓他感到悲哀,仿佛胃部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一樣難受的,是要把這個壞消息帶回家,親口告訴Ming,疏眠,還有艾莉。
尤其是Ming。
“所以,維爾蘭德先生,你現在明白了嗎?”卡維爾女士粗糙刺耳的聲音穿透耳膜。
“不,我仍然不明白。”
卡維爾女士的眉毛憤怒地揚了起來,地産大亨範德索爾先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範德普那張刻薄的臉上透出了嘲諷的笑意。剩下的校董們幾乎都沒有做聲,看來,在他和傑森等在門外的半個多小時裡,這些人恐怕已經達成了共識,一部分人保持沉默,讓另一部分人主導談話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