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些美國大學裡的兄弟會有多麼混亂,有多麼藏污納垢,但凡在美國留學的人都知道,從那種地方出來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看中國人是什麼,那篇發在北美吐槽君上的投稿還真沒說錯,就覺得中國女孩是母狗。你說,你明知道另一個男人把你視為一個根本不值得尊重,唯一的用途就是發洩欲望的容器,還巴巴的往别人家湊,這說明什麼呢?
反正,我話就撂這了。這事肯定有反轉,就等着男方把女方威脅要錢的錄音啥的放出來吧。這種老錢世家出生的華裔,個個精明的很,絕對不會被訛的。這女的也就是在國内跳跳腳,根本撼動不了人家在美國的地位,還什麼内定的孫媳婦,聽她吹吧。
得了得了,大家都散了啊。”
至今為止,這條回答已經得到了四千多個贊,底下有約莫一百多個答案,論調基本與他相同。也有女生用他這篇回答裡的言論來論證唐澤茹根本沒有被強煎,這件事不過是她想博出位,想出名,想逼艾登多給些錢罷了。雖說雲決明非常厭惡這篇回答裡的語氣和論調,甚至不認為這是一個真的在美國留學的男性寫出的回答,但那時候,任何能傷害唐澤茹的事在他這兒都有豁免權。
不是每個人的想法都跟他一樣。
一個叫“女權之音”的微博迅速發聲,科普了“戀情内強煎”“婚内強煎”這兩個概念,指出即便唐澤茹深愛艾登,隻要她不同意,艾登和她之間的性行為仍然屬于強煎。隻是因為一個女孩對一個男孩有感情,不代表這個男孩能對這個女孩為所欲為。
這在雲決明看來,算是非常溫和地發表自己的意見,也沒有為唐澤茹辯解,隻是指出了艾登小迷妹論據中的邏輯錯誤。但另一個叫做豆瓣熱血女子的博主就直白多了,不客氣地将那些支持艾登是無辜的女生批判為“顔狗”。“不管出什麼事,隻要女性是受害者,一定都是最先遭到人肉,最先經受網暴的人,”她憤怒地在自己微博裡寫到,“即便你們打算證明艾登·維爾蘭德是無辜的,從受害人身上下手算什麼?她幹得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虛榮心驅使,在網絡上對自己的家境和經濟狀況進行了一些美化和欺瞞而已,用這一點來證明強煎案子虛烏有,未免太可笑。隻是因為你以前考試作弊過,你的高考成績就必須作廢了嗎?因為一個男性長得帥就無條件地原諒他的一切犯罪行為,祝你們将來不幸遭遇了類似的困境,想要求助卻發現無處可去時,記得你今日的慷他人之慨。”
先前那個呼籲大家去U大臉書推特下留言的博主陳海鷗轉發了這條微博,言辭比豆瓣熱血女子更激烈,在她的微博下爆發了一輪罵戰,陳海鷗把每個前來留言艾登粉絲都臭罵了一頓,說她們是吃人血饅頭的追星一族。
另一位叫穿山甲666的博主也發聲了,她的影響力和粉絲數是參與的幾個女性權益博主中最大的,“現在當務之急是讓學校正視唐澤茹這起案件,”她的微博寫着,“我個人覺得這個案件确實有一些疑點,但現在不管是女王的第一劍,瞎說女權,還是我,都無法再聯系上唐澤茹了。但面對一個勇于發聲,站出來說自己遭到了性侵的女生,我們還是願意給她所有的信任,而不是令人心寒的質疑。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大家還是要把眼光放得更長遠一些,強煎案是否發生了,艾登是否為真兇,這些都必須要依靠當地警察局的調查和取證才能确定,我們在中國這兒遠程網絡執法,對這件事一點幫助都沒有。這件事的核心,說白了,其實不僅是強煎,而是美國大學對華裔留學生——尤其是其中女性群體——的漠視和輕待。U大這樣花錢打發強煎受害者的行為應該不是一次兩次了,從唐澤茹的投稿來看,對方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隻認為這是一個好糊弄的年輕女孩,随便吓一吓就會屈服。
“因此,我們這一次必須團結起來,堅決要求U大重視此事,堅決要求當地警察局公正執法。隻有這樣,才能确保以後中國女性能放心大膽地去國外留學——知道無論走到哪裡,無論什麼時候,偉大的中國,還有偉大的中國女性,都是她背後堅實的後盾。否則的話,隻會有更多唐澤茹湧現。況且,如果艾登·維爾蘭德是無辜的,那麼最終的司法審判結果也能還他一個清白——這才是支持艾登的迷妹們應該做的,用不容辯駁的法律結果來證明他的無辜,而不是從受害人的品行瑕疵入手。”
如果讓雲決明來決定的話,他會說是從這條微博發出以後,事态才開始失控的。
這整件事最魔幻的地方就在于,無論再怎麼客觀中立的觀點,或者是如何試圖撥亂反正的行為,都無法帶來預期的結果,反而隻将輿論往一個更加混亂,危險的方向引去,并最終釀成了今天的苦果。
“艾登——我哥哥他怎麼樣了?”長久的沉默,雲決明甚至都忘記了他還在和艾莉視頻通話時,她的聲音又響起了,小心翼翼地。
“他說想早點休息,九點鐘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休息了。”
“我想他一定睡不着。”
“我想也是。”
“你應該去看看他。”
“男生不會這麼溫存地對待朋友,他們通常都會讓朋友自己待着。”
“去你的,”艾莉爆粗了,“這是借口,也是性别歧視,你很清楚這一點。”
“那撇開這一點不談,說不定艾登不想讓任何人打擾他呢?”雲決明歎了一口氣。
“就算是這樣,那你也除外。”
“别胡說了。”雲決明皺起眉頭。
“他需要你。”
“我不想去打擾他,艾莉。”
“你不想去打擾他,還是你擔心在黑暗的卧室中,看見了脆弱又痛苦的他,你會忍不住想要親吻對方的沖動?”艾莉幹脆地問道。
雲決明的沉默已經說明了答案是哪一個。
“那你就當做是他妹妹的懇求,”艾莉輕聲說,“我了解我的哥哥——雖然可能程度不如你這個才認識了他不到一年的朋友,我一直很氣這件事——我認為,今晚艾登真的會非常需要你。”
雲決明仍然沒說話。
他不願相信自己對艾登來說有那麼重要。
相信了,就意味着他要面對一個殘酷無比的現實:即便他的存在之于艾登是那麼的獨一無二,他仍然隻能是他的朋友。
沒有獨一無二到能讓艾登愛上他,也不會獨一無二到不可取代。
他甯願相信自己隻是艾登的好朋友,一個可有可無,失去了聯系也不會覺得有多麼失落的存在。就如同在冬季仰望喬戈裡峰的登山家,他甯願相信自己沒有能力征服那座山峰,也好過信心滿滿,自以為是地向上攀爬,卻在曆經種種艱難險阻後,意識到自己永遠也不能登上頂峰,隻能在孤寂,冰寒,饑渴交加中,痛苦死去。
“Please,Ming.”艾莉雙手撐在桌子上,懇切地望着他。
“早點休息吧,艾莉。”
“Please——”艾莉提高了聲音。
“我也要休息了,明天說不定會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先挂了。”
電腦屏幕進入休眠以後,沒有開燈的房間徹底陷入了黑暗,雲決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以為自己會思緒萬千,但實際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像閉着眼睛在腦海裡玩捉鬼的遊戲,長大後的雲決明獨自在黑暗中摸索,空曠的場地上風聲呼呼作響,所有曾在記憶中出現過的人都各自躲藏起來。然而不管他往哪個方向奔跑,不管他如何尋找,最後他伸手碰到的,都是艾登。
一睜眼,他又仿佛回到了人聲鼎沸的體育場,一身猩紅的艾登站在球場中心。上萬名觀衆尖叫着喊出他的名字,聲浪在空氣中化為了有形的震動,和着雲決明的心跳聲一同響起。艾登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自己,仿佛無論自己身在何處,千萬人中,他都能準确找到自己,他都隻會看見自己。
明天過後,他有可能這輩子都再也無法看到那樣意氣風發,眉眼生輝的艾登了。
雲決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他邁出了一步,又是一步,然後是更多步。
直到停在艾登門前。